梁文帝轻颤着跌坐回椅中,大掌随即紧握扶手,直至手背青筋鼓起,都不曾松开分毫。
从前那双能洞察世间所有的眼睛,此刻也微微垂了下去。
在无人看到了地方,他已红了眼眸,可依旧在强撑着,不叫自己落泪。
唯有贴身伺候了多年的玉公公能瞧出,他此刻究竟有多悲伤。
分离十余年,好不容易才相认的一对父子,不该落得这般下场……
玉公公眨了眨眼,将眼底的泪意强压了下去。
“臣女知道有一张姓赤脚医生……”沈南音忽然跪倒了下方,朝坐上之人恭敬道:“先前臣女与殿下被人追杀时,便是被何家村的一名张姓大夫救下。”
“臣女曾听他徒弟说,他从前便有一师妹,名唤何无忧……”
闻言,梁文帝猛地站起了身子,他颤抖着手撑在龙案上缓了许久,才疾步绕出龙案,望了望下边跪着的沈南音,遂又将视线落回到玉公公身上。
他激动到几乎失态,“去,快命人去将张医仙请入京城来。”
玉公公忙不迭应下,作势便要离开。
可不等他出门,沈南音便又开口将人唤住。
见几人皆投来不解的目光,她道:“臣女认识张医仙的爱徒,可否,可否允臣女给她写封信,让墨竹他们一道带去?”
裴贺宁本就是因着她才中了毒,梁文帝此刻应是恨极了她,但她也不想做那忘恩负义之人,故而才大着胆子提了这么个要求。
毕竟,她与宝珠还算是有几分交情,若是想将张大夫请入京城,最好的法子便是从宝珠身上着手。
她也担心如果梁文帝怪罪起来,死她一人根本不足以让梁文帝平息怒火,说不定还会连累到父兄。
“取纸笔来,让她写信。”
不知等了多久,才听到梁文帝这么一句话,沈南音再不敢有何耽搁,匆匆忙忙写了封信让墨竹他们带去,并且还告诉了他们进村的法子和村里的些许规矩。
见玉公公领命离去,沈南音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。
梁文帝忽然抬手屏退了宋简和殿中其他宫人,唯留沈南音在场。
“今日之事,虽不是你所为,但也是因你而起。”梁文帝冷眼瞧着下方的女子,“若能成功将张医仙请入京城,便算你将功赎过。”
“但……朕先前所说之事,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。”
“朕,绝不允许宁儿再因为你受一丁点伤。”
“臣女明白。”沈南音额头触地,恭敬的道:“臣女先前本想着求皇上让臣女等到父兄凯旋归来之后,再假死离京,也好叫父兄提前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但如今看来,臣女多在京中一日,便只会给殿下带来麻烦。”
“因此,臣女也不敢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,只是……”
沈南音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可否待张医仙入京,确定殿下身子无碍之后,臣女再彻底离开?”
“你是担心宁儿的身子,还是想等他醒来后,又想法子留下?”梁文帝如鹰般的眸子紧紧盯着她,像是要将人看穿一般。
“方才皇上也说此事因臣女而起,若臣女现在就离去,日后恐怕也无法安心。”沈南音缓缓直起身子,毫不避讳的迎上了梁文帝的眸光:
“更何况,臣女也不想因着自己牵连到家人。”
梁文帝冷哼一声,道:“谅你也不敢在朕跟前刷手段,既然你有这心,朕便允了你。”
“到时候你的‘死讯’,朕也会保密,待沈长峰父子凯旋之后,再叫他们知晓。”
“臣女多谢皇上体恤。”沈南音又重重的将头磕下,“臣女在此,先祝愿皇上身体康健,万寿无疆,大梁江山永盛不衰。”
梁文帝摆摆手,有些不耐的道:“你先回去吧,日后不必再来宫中,若宁儿好转,朕自会命人去知会你,到时候你只管照做就成。”
“是。”
沈南音撑着站起身子,后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。
瞧着她决然的背影,梁文帝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