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下的那一刻,眼前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从胸前汩汩涌出,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。
这是去岁衙门统一裁的新衣,他平日都舍不得穿,今日是为了跟着顾大人巡查才特意换上的。
顾蘅见状,连忙抽身上前。
右手稳稳托住他后颈。
张典史只觉得顾大人的掌心很暖,也很软啊。
“撑住!大夫马上到!”
?
顾大人的声音怎么像是隔了一层水雾?
张典史想笑,却呛出一口血。
顾大人...真是个好官啊...
他想起那日顾大人来到盐运司。
“他”问他们,可有什么不公。
随后想起他同盐运司一起熬夜复核盐账,又想起顾大人今晨亲手为百姓称盐时低垂的睫毛,更想起那些被权贵踩在脚下的、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。
哎——我这样的小典史...死了也就死了...
但顾大人是个好官,还有好多百姓没有买到盐呢,临安还需要顾大人,他不能出事...
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,抓住顾蘅的衣袖:“大...人,给我老娘多点抚恤金。”
染血的手指在青石板上划出半道痕,终究无力垂下。
铺天盖地的黑暗将自己卷了进去。
原来这就是死亡啊!
顾大人的手突然按在他伤口上方,力道大得他眼前愈发黑了。
“张明远!睁眼!”
张明远睁不开眼,伤口又疼得让人不耐烦:“死都不让人消停,你们世家子真是!”
“闭嘴吧你!”顾蘅简直被气笑了,一把撕开张明远的官服,“再多说两句真要死了。”
她指尖翻飞,扯下自己袖口内衬的干净绸布,三两下叠成厚垫,狠狠压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上。
张明远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。
视线还没清晰,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:“现在知道疼了?刚才扑上来的时候不是挺英勇?”
张典史愣愣地看着顾蘅,这位金尊玉贵的顾大人,此刻半跪在血泊里。
——给自己包扎????
“我...我不会死啊?”他傻乎乎地问,声音因为失血有些飘。
顾蘅头也不抬,从腰间暗囊摸出个小瓷瓶,咬开塞子就往伤口倒:“现在知道问了?下次遇到这种事躲远些!”
顾蘅没说,自己身上的裹胸布就都够抗伤害了。
还不说自己本就习武,行动比他们敏捷许多。
就算她反应不过来,不还有暗处的暮山吗?
哪里就轮到这个看上去饭都吃不饱的少年以身相救?
药粉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,疼得张明远一哆嗦。
“忍着点,一哆嗦药都抖掉了。”
张典史有些无语,难道顾大人不感动于他的英勇?
给他升官发财?
怎么还心疼药掉了?
有一说一,那药粉止血奇效,疼过一阵之后是暖暖麻麻的,血就慢慢止住了。
张典史笑得龇牙咧嘴:“大人...您这药不错,还有多的没?”
顾蘅将人转交给衙役,站起身,凉凉道。
“没有了!你得庆幸没伤到要紧的地方!”
开玩笑,这可是兄长特意花大价钱请人特制的伤药,主打的就是一个有价无市。
顾蘅抬头环视四周,目光冷峻:好一个崔家。
暮山紧随其后,警惕万分,唯恐再有伏击。
*
崔府书房。
金丝楠木的书案上铺开一卷江南盐铁赋税图,朱砂勾勒的线条纵横交错。
崔时确亲自为楚承宵斟茶,笑容恭敬温润:“殿下请看。”
他指尖点向图上标记:“去岁盐税一百二十万两,其中四十万两用于修筑江淮堤坝,三十万两充实军饷,剩余皆入国库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