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园远离朱雀大街的喧嚣。
除夕夜的雪落得更静,一层又一层。
覆没了朱檐黛瓦,也掩盖了白日里若有若无的车辙足迹。
暖阁里,银丝炭在錾金瑞兽炉里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顾蘅看着不请自来的兄长,一时心中难以言喻。
就在刚刚,她还有些惆怅往年都能拿到兄长的压岁红封。
今年自己说的那些话,按照兄长的性子,只怕再也不会搭理自己了吧。
可谁知,就在此时,书房的门已被外力推开一道缝隙。
并非鲁莽闯入,更像是门外的人无力支撑太久,被寒风裹挟着推开。
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!
顾蘅猝不及防抬眼望去。
那道她以为不会再出现的身影,就这样明晃晃站在自己面前。
那人整个裹在厚重的雪貂大氅里,身形更显单薄。
冷风掀起几缕散落在他颈侧的黑发,衬得那张露出的脸苍白如窗外新雪。
一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,隔着半开的门扉,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。
就这样猝不及防地、直直撞入了顾蘅的眼底!
所有翻腾的怨怼、冰冷的算计、紧绷的防线……
就在这四目相对、毫无防备的一刹无声消融!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洪流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!
顾蘅甚至忘了自己前一瞬还在揣测他的来意,忘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仇恨和不甘。
她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了反应。
猛地站起身!
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。
“快!请兄长进来!把门关上!炭火烧旺些!”
命令冲口而出之后,她才猛地意识到这份急切如此不合时宜!
瞬间的懊恼如冷水浇头,让她僵立原地。
顾蕴之心下一松,看来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。
因为顾蘅那瞬间的慌乱,所以此时的顾蕴之能够如此潇洒。
裹着厚重的银狐裘,闲散倚在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上。
玉白的指节,松松地捻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酒盏。
顾蘅坐在他对面,一身石青色的家常锦袍。
长发未束,随意散在肩头,显出几分少有的慵懒和女儿气。
承佑承安等人早就被顾蕴之留在了外院。
顾蕴之无比庆幸,否则蘅儿的身份就被那两个藏不住事的小厮知道了。
她执壶,亲自为两人杯中添上温热的金华酒。
“兄长如今越发任性妄为了,大雪天还跑了出来。”
顾蘅将玉盏推向顾蕴之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情绪。
“尝尝吧,裴雪河岁供入京时特意送来的金华春酿,比府里的更清冽些。”
顾蕴之依言,慢饮一口。
“是好酒。蘅儿有心了。我瞧你在这荣园,倒比府里清净自在得多。”
顾蕴之看着她难得的松散模样,忍不住调侃。
可他那双桃花眼深处,却幽寂如深潭。
蘅儿的动向,他焉能不知?
先是搬离顾家,避居荣园,然后调动月隐、暗中联络江存明和崔怀瑾。
哪怕是江存明案头上,那即将弹劾靖王党羽张绍之贪墨河工款项的奏章底稿,他都心如明镜。
只是他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配合。
顾蘅看着他眼中那片死水微澜下的了然,心头似是针刺了一下。
兄长的隐忍和洞悉,她同样清楚。
他越是这样平静地包容、支持,她心底那份根植于怨恨的痛苦便越深。
为何——你不能是我一人的兄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