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”
顾蘅淡淡应了一声,也执杯轻啜。
酒意暖了肺腑,她也有了说话的心思:“裴雪河送岁供进京了,押送的车队前日已到通州驿馆。里面……有份临安府尹林少良递上的私信。”
顾蕴之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林少良即将升迁入京的消息,已在他案头放着。
蘅儿将其调入京城,安插位置必然直指张绍之一系的关节点。
“哦?”
顾蕴之的声音依旧带着温润的病气,仿佛只是闲谈。
“裴雪河如今能为你所用,倒不失为一桩好事。”
暖阁内一时只剩下炭火爆裂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雪。
沉默片刻,顾蘅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异常齐整的澄心堂纸。
纸张温润,带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她目光低垂,落在纸上,声音放得极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面前的人听。
“还有……裴雪河在信中说,临安一带有种古方,以九蒸九晒的冬青子、百年何首乌为主,辅以南星、菖蒲……据说对……咳疾痰喘颇有奇效,尤能固本扶元。”
她将那纸方子平推过桌面,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,轻轻放在顾蕴之手边。
兄长,纵使你我之间横亘千帆,我唯愿你能平安,哪怕片刻喘息也好!
这句话在她心间无声呐喊,汹涌澎湃。
最终却只化作递出那张方子时,指尖几不可察的一蜷。
顾蕴之的目光落在方子上,苍白的指尖拂过纸张的纹理。
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蘅儿指尖微凉的触感。
他死死笼在袖中的手,攥紧了那张冰凉的纸张,指骨青白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这张方子背后不仅仅是治病良药。
它带着南方的温度,带着裴雪河的供奉。
更是她如今脱离顾家荫蔽后,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在为她奔走。
她已在坚定地走着自己的路,一条不再依赖于顾家、甚至不惜背对他的路。
“多谢蘅儿,兄长定会好好调理身子。”
“明日家中祭祀大典,你可会回去?”
顾蘅看出顾蕴之淡然下的紧张,轻轻一笑:“当然!”
自己姓顾,顾家的人脉,自己用用又怎么了?
窗外风雪更烈。
而在荣园寂静的外院里。
负责护送顾蕴之到此的暮山和承佑几人,正低声交谈。
“主子今晚怕是宿在荣园了?”
暮山痛苦捂脸:“他们兄弟二人抓紧和好吧!我是一天也受不了了。”
承佑连连点头:“大少爷如今闹脾气,不愿意用药。”
“柳管事安排人一日问三次。”
“你说这谁受得住啊?”
另一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柳鸢,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月隐十二卫。
“咱们主子吩咐裴河督的岁供平安抵京,开年上值后,张绍之怕就有惊喜了!”
霜隼几人连连点头,举杯:“庆祝我们又活了一年!”
“明年会比今岁更更好!”
做人暗卫的,生死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了。
荣园暖阁内,酒香氤氲。
兄妹二人,一个带着病骨竭力维持平静,一个却在不经意间显露片刻柔软。
推杯换盏间,温情脉脉的表象下,是无法调和的决裂。
路已分明。
她剑指靖王顾菀筝,锋芒毕露;
他心知肚明,却用病体残躯为她挡下明枪暗箭,在漩涡中心为她保留一线退路。
温情,倒是成了二人之间最残忍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