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振邦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，案头的烛火忽明忽暗，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清晰。
总管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刚要开口，就被他挥手制止：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，无非是西域的粮草调度，或是南境的盐铁税收，让大臣们先议着，朕再想想。”
总管太监却没退下，反而往前凑了两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：“陛下，不是军政要务，是……是长公主那边，有天大的好消息！”
萧振邦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，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个小点儿。
他抬眼看向总管太监，见对方满脸通红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“青青她们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残卷修好了？”
总管太监重重一点头，话都说不利索了：“修……修好了！李公公刚从药圃回来，亲眼见着了！说那残卷跟新的一样，连虫洞都看不出来，长公主和皇后娘娘正等着您过去呢！”
“啪嗒”一声，朱笔从萧振邦手中滑落，在明黄色的龙袍袖口蹭上了一点朱砂。
他却浑然不觉，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金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快！摆驾药圃！不，朕要自己走过去！”
萧振邦甩开想要搀扶的太监，大步流星地往御花园外走。
平日里稳重的帝王，此刻脚步竟有些踉跄，龙靴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，像是在敲打着期待的鼓点。
路过太液池时，他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有些凌乱，衣襟微微敞开，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。
这副模样若是被百官看到，怕是要惊掉下巴，可他此刻只觉得心口像是揣了团火，烧得他恨不得肋生双翼。
“陛下，慢点！”总管太监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捧着他忘在御书房的披风，“夜里风凉，披上吧？”
萧振邦头也不回地摆摆手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：“不凉！朕心里热得很！”
他想起二十年前，太傅捧着那卷虫蛀的残卷，老泪纵横地说“此乃国之瑰宝，可惜啊可惜”；
想起十年前，他遍寻天下裱糊匠，却无人敢接修复的活计；
想起半年前，萧青青接下任务时，他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。
如今，这些都成了过去。
他的女儿，他的皇后，真的把这不可能的任务完成了。
快到药圃时，远远就看到穿云舟的银帆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萧振邦的脚步更快了，甚至小跑起来，龙袍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花草，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鸟。
“父皇！”萧青青正和林氏在天工炉旁煮茶，见他奔过来，连忙起身迎上去。
林氏也跟着站起来，手里还拿着那枚虫洞做的书签。
萧振邦却没看她们，目光直直地落在石桌上的紫檀木盒上。
那木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仿佛藏着整个大燕的文脉。
“那……那就是……”他伸出手，指尖竟控制不住地颤抖，好几次都没碰到盒盖。
萧青青连忙上前，轻轻打开木盒。
修复完好的《四库全书》残卷静静躺在里面，函套上的蓝色锦缎映着月光，角落的双生印在烛火下闪着微光。
萧振邦深吸一口气，小心翼翼地捧起残卷，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。
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，“元亨利贞”四个字清晰端正，曾经被虫蛀的地方平滑如初，连墨色的浓淡都和周围融为一体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做到的？”他声音发颤，指尖拂过补过的“贞”字，那里的纸纤维细腻柔软，比原纸更添了几分韧性。
林氏轻声解释：“青青用灵指拓印了原字的笔势，补纸是用楮树韧皮做的，还染了茶水，看着就像一体长出来的。”
萧振邦一页页地翻着，看到“乾卦”的爻画时，他突然停住了。
那处曾经被虫蛀的小洞，此刻被细密的纤维填补，线条流畅得仿佛从未破损过。
“这手法……神了！”他抬头看向萧青青，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，“朕的女儿，真是有通天的本事！”
翻到“潜龙勿用”那页，他指着补全的“阳”字，突然捂住了嘴。
总管太监在一旁看得真切，帝王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，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来，滴在残卷的函套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陛下……”总管太监想递上帕子，却被萧振邦摆手制止。
“这是喜泪，不擦。”他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太傅要是还在，看到这卷书，怕是要给你们磕三个响头。”
萧振邦不肯回宫，非要在药圃的凉亭里坐着。
林氏煮了新的麦茶，萧青青拿出点心，父女三人围着石桌，就着月光聊起修复的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