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际刚洇开一抹鱼肚白,永安村的老槐树下就支起了两张八仙长桌。
粗陶碗里盛着新沏的糙茶,茶汤琥珀色的边缘浮着细碎茶沫,旁边竹碟里码着晒干的野山楂和山枣,果肉皱缩却透着鲜亮的红。
几乎一.夜未眠的苏灵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却依旧精神抖擞地站在苏大强的身旁,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本连夜赶工的“粮种改良册子”,封皮特意用米浆裱了层细麻纸,边角压得平整,倒显出几分郑重来。
卯时的梆子刚敲过两响,王黑脸、李长生和赵大海就领着各村的代表来了。
这次他们没抄扁担锄头,王黑脸套了件半旧的蓝布长衫,浆洗得发僵的领口衬得他少了几分凶悍。
赵大海竟把常年别在腰上的屠刀换成了素色布巾,唯有李长生还是那副瘦猴模样,背上却多了个沉甸甸的粗布粮袋。
“咚”的一声,粮袋砸在桌角,杂粮的香气混着豆腥味散开来。
王黑脸粗着嗓子开口,耳尖却悄悄泛红:“苏村长,这是俺们三村凑的心意,五十斤新磨的小米,二十斤饱满的黄豆,您别嫌寒酸。”
伸手不打笑脸人,昨日虽然闹得不愉快,但是人家很是诚心道歉,他们也不能抓住错处不放。
苏灵瞥了眼袋口露出的金黄颗粒,眉梢微挑。
苏大强早已堆起谦和的笑,伸手将册子往前推了推:“三位村长带着诚意来,比啥都金贵。册子就在这儿,您几位过目。有不懂的地方,小女再给大伙细讲。”
说着,他便把苏灵给他的册子往前推了推,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,册子上工整的蝇头小楷和简笔图示格外扎眼。
王黑脸第一个凑上前,粗黑的手指在“颗粒饱满者为佳”几个字上戳了戳,铜铃似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他年轻时跟着货郎跑过几趟码头,勉强识得几个常用字,可“颗”“满”二字笔画繁复,像两只拦路的石狮子,堵得他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他偷偷用胳膊肘拐了拐身旁的李长生,压着嗓子嘀咕:“老李,你不是识文断字吗?快瞅瞅这写的啥。”
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,他哪是什么识文断字的人,不过是平时在村里装模作样,拿着账本瞎比划罢了。
可这会儿骑虎难下,他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册子,手指在字上慢慢挪动,嘴里念念有词,其实一个字都没看懂。
册子里画的禾苗图,他倒能认出来,可旁边标注的“三叶期需追肥”,他连“追”字都认不全,只能含糊道:“这……这画的倒是清楚,就是这字……有点绕。”
“你们俩磨磨蹭蹭干啥?让俺来!”赵大海早耐不住性子,一把将两人扒拉到旁边,粗声抱怨着抢过册子。
他翻得纸页哗哗响,翻到泡种方法那页,盯着“草木灰浸种三刻钟”几个字,脸“腾”地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大字不识一个,只觉得那些字歪歪扭扭像虫子,可又不想在众人面前露怯,只能拍着册子道:“嗯,写得好!写得详细!”
苏大强倒是没有觉得不妥,对他们的夸赞很是高兴。
苏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强忍着笑意,想着昨天三人的嚣张模样,她挑了挑眉故意问道。
“赵村长,您觉得这草木灰浸种的方法怎么样?我特意注明了不可过久,不然种子会烂在水里,您看这一点是不是很重要?”
赵大海猛地一愣,眼神飘得能追上天上的云,嘴里却硬撑着:“重要!太重要了!俺……俺就是觉得这点写得最地道!”
说着赶紧把册子塞回李长生怀里,“老李,你再好好瞅瞅,别漏了这些关键处。”
李长生接住册子时,手心的汗都洇透了纸页。旁边看热闹的永安村村民早瞧出了门道,有人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,被苏大强狠狠瞪了回去。
他连忙上前打圆场,手指点着册子上的图画说道。
“三位村长要是觉得字难懂,我闺女还画了图呢。你看这株,是虫咬的劣苗,得拔了;这株长得高的,是壮苗,要留着。”
王黑脸顺着苏大强指的方向看去,总算找到个能搭话的地方:“对对对,虫咬的就得拔!俺们村去年就因为留了虫苗,减产不少。”
他赶紧顺着话头往下说,“苏丫头,你看这样行不?你把这册子给俺们抄一份,然后再给俺们讲讲,哪些是重点。俺们回去就照着做,要是真能有好收成,俺们三村再给你送重礼!”
李长生和赵大海连忙附和:“对对,抄一份!再给俺们讲讲!”他们总算找到了台阶,再也不提“过目”的事,只盼着苏灵能直接把方法说出来。
苏灵看着三人眼中的认真,也歇了‘报仇’的心思,立刻摆正了态度,认真的对待起来。
其实她的心里早有打算,“抄册子没问题,但这方法不是一天两天能讲完的。这样吧,你们每个村派五个手脚勤快、肯学的年轻人来,我集中教三天。选种、泡种、匀苗,一步一步教,保证他们能学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