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灵跟着传话的衙役来到了知府衙门，刚跨进议事厅，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。
她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，袖口还沾着点田埂上的泥星子，与厅内身着绫罗或官服的人显得格格不入，周遭的议论声纷至沓来，如同细密的针，瞬间扎向了她。
“哟，这就是府台大人特意召见的‘奇女子’？我还当是何等风姿，原来就是个泥腿子丫头。”
说话的是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文士周显，身为府衙主簿，他素来视农事为粗鄙营生，此刻见苏灵这副模样，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。
手中折扇“啪”地合上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周遭人听得一清二楚，带着刻意的挑衅。
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立刻附和，正是临江府最大粮商的账房先生刘福。粮种改良若成，老板的利益必然受损，他自然没什么好话。
“周主簿说得在理。乡野村姑懂什么粮种？怕是运气好种出几棵壮苗，就敢吹得天花乱坠。府台大人也是，竟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当真。”
几个府衙小吏跟着交头接耳，有人撇着嘴嗤笑：“看她那样子，怕是连笔墨都拿不稳，还写什么改良册子？我听说昨天她在村里，拿本破册子糊弄几个庄稼汉呢。”
还有人盯着她眼下的青黑起哄：“莫不是知道要见府台，紧张得彻夜没睡？也是，乡巴佬进衙门，哪能不慌得脚打颤。”
这些话像潮水般涌来，苏灵却像没听见似的，径直走到厅中靠边的位置站定。
她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轻轻拢在袖口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厅中央悬挂的“劝农兴桑”匾额上，既不辩解，也不恼恨。
在她看来，口舌之争毫无意义，唯有实打实的成效才能让人信服。
况且这样的凡夫俗子还入不了她的眼，跟他们计较简直就是自降身份。
都说丑人多作怪，这些人丑的不是外表，不是黑了的心肝，而是被利欲熏染的灵魂。
然而苏灵的这份从容，在旁人眼里却成了“目空一切”。
周显本就看她不顺眼，见她这副模样，顿时冷笑出声：“哼，果然是山野里出来的，没规没矩也就罢了，还这般目中无人。真当自己有几分本事，就能在知府衙门摆架子了？”
刘福也立刻接话，声音又提高了几分，生怕苏灵听不见似的。
“周主簿，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我看啊，她就是心虚，知道自己那点‘本事’经不住盘问，才故意装聋作哑。”
这话可谓是恶意满满，话一出口，厅里的议论声更响了，连几个原本没开口的老农代表，也对着苏灵投去了怀疑的目光。
他们是府台请来的农事顾问，本就对一个年轻女子改良粮种的事将信将疑，如今面对众人的质疑，苏灵始终保持缄默。
在他们看来便是理亏，心中对苏灵的本事也怀疑上了几分。
苏灵依旧没应声，指尖轻轻摩.挲着袖袋里那包改良稻种，做戏做全套，那是她精心挑选、用木灵气滋养过的宝贝，颗颗饱满，蕴含着勃勃生机。
她无异于与这些人争辩，等府台大人出现，只要能把粮种的优势、改良的方法说清楚，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。
至于这些闲言碎语，用事实来证明，自然不攻自破。
可左等右等，眼瞧着日头都爬到了头顶，负责引路的衙役才匆匆进来，满脸歉意地走向苏灵。
“苏姑娘，府台大人临时有紧急公务要处理，让您先在府衙暂住，等他忙完再召见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苏灵微微一怔，神识悄然铺开，确认衙役所言非虚，便轻轻颔首应下。
然而衙役的这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得厅里众人更是肆无忌惮。
周显摇着折扇，阴阳怪气地说：“我就说嘛，府台大人不过是一时兴起。这等乡野琐事，哪值得他亲自费心。”
刘福则夸张地叹了口气：“苏姑娘，要不你还是回你的永安村吧？这儿的差事，可不是你能做的。”
苏灵没理会他们的冷言冷语，跟着衙役去了安排好的住处。
说是住处，实则是府衙后院一间闲置的杂房，墙角堆着些锈迹斑斑的旧农具，屋顶有几处明显的漏雨痕迹，**铺的草席硬邦邦的，连个像样的枕头都没有。
她带来掩人耳目的破旧行囊放在屋子正中的桌上，桌面上还印着一个脏污的脚印，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。
她刚打量完屋子，门外就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。
“苏灵是吧？我是负责农事的衙役头头赵虎，府台大人吩咐了，让你跟着我做事。”
苏灵抬头望去，门口站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，身上的衙役服皱皱巴巴，腰间别着的佩刀也歪歪斜斜。
她神情默然的看着对方，眼底闪过一抹不悦。
赵虎并未察觉，撇着嘴进了屋，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，嗤笑道：“就这住处，配你刚好。别愣着了，赶紧跟我去粮仓，今天的活计多着呢，耽误了可有你好果子吃。”
粮仓在府衙西侧，里面堆着如山的粮食，赵虎指着角落里一堆混杂着泥土和碎石的稻谷，态度傲慢的说道。
“府台大人说你懂粮种，那这些谷种就交给你了。把里面的碎石、坏粒都挑出来，挑干净了才能入库。记住，一粒坏的都不能有，不然仔细你的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