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隔绝了尘嚣，四下无人之际，苏灵指尖掐诀，周身灵气流转间，湿透的衣衫瞬间干爽如初。
她斜倚在粮仓门边的竹椅上，油纸包里的桂花糕香甜软糯，就着檐下淅沥的雨声细品，眉眼间漾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惬意。
待雨势渐收，只剩零星雨丝随风飘**，苏灵收起油纸包，抬手拂去衣襟上的糕点碎屑，转身往粮仓角落走去。
那里堆着几块闲置的木板和干爽的稻草，她挽起衣袖，利落地支起木板，将先前挑拣好的良种与普通谷种一一分隔归类。
末了，又取来烧黑的木炭，在木板上工整地写下“优质稻种”“普通谷种”，墨迹虽简，却一目了然。
府衙当差的大多识得几个字，这般分类既免了混淆，也能让路过之人一眼辨明区别，苏灵想得周全。
刚忙活完，粮仓门口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个身着干净短打的年轻衙役背着工具箱走进来，瞧见满仓干爽无虞的粮食，以及被雨水淋过却依旧码放规整的谷种堆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眼中闪过几分诧异。
“苏姑娘？”年轻衙役放下工具箱，拱手道，“小人李栓，是接替赵头的粮仓衙役。府台大人特意吩咐，您有任何差遣，尽管吩咐小人便是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分类清晰的谷种上，语气难掩惊奇，“这场雨下得又急又猛，小人还以为粮仓里的粮食多半要泡汤，没想到竟被您护得这般周全？”
苏灵抬眸望去，见这李栓眼神质朴，没有赵虎那般的轻慢与敷衍，反倒透着几分务实的关切，心中微感满意，语气也多了几分耐心。
“不过是侥幸罢了。”她拿起两粒稻谷递过去，“你瞧，这优质稻种的颗粒，比普通谷种饱满一圈，种皮也更为厚实。用草木灰水浸泡时耐受力更强，发芽率能高出足足两成。你常年守着粮仓，该知道谷种好坏，对收成有多重要吧？”
李栓赶紧接过稻谷，指尖捏着反复比对，眉头渐渐拧紧，语气凝重起来。
“确实不一样！去年临江府周边闹涝灾，不少农户的稻子刚抽穗就烂了根，若是当时有这般耐活的种子，也不至于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他忽然住了口，显然是想起了农户们愁眉不展的模样。
苏灵见状，趁热打铁道：“我这里有一套完整的选种、泡种法子，不算复杂。你若是有空，我讲给你听，学会了既能帮着鉴别粮种，将来教给农户们也容易上手。”
说着，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装着精心挑选的改良种子，递到李栓面前。
李栓打开布包，瞧见里面粒粒饱满、色泽鲜亮的种子，惊讶得瞪大了眼睛。
反应过来后，他心中又惊又喜，连忙点头如捣蒜：“苏姑娘肯教，小人求之不得！先前赵头总说农事是粗活，可咱临江府七成百姓都靠田吃饭，这‘粗活’，才是顶顶要紧的生计啊！”
他说着，麻利地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苏灵身旁，又从工具箱里掏出个不起眼的小布包，打开竟是半块砚台和几张糙纸。
“您尽管说，小人记下来，回头再抄几份给底下的弟兄们看看，也好帮着多留意些。”
苏灵心中一暖，对这务实肯干的年轻衙役更添了几分认可，于是放慢语速，细细讲解起来。
“选种要挑晴天，把谷种摊在晒场上晒三个时辰，瘪粒会被风吹走，剩下的都是沉实的好种；
泡种用草木灰水，比例是一斤灰兑十斤水，泡三刻钟就得捞出来，不然种子会闷坏……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用木炭在地上画出泡种的步骤图，连草木灰的筛选方法、浸泡时的搅拌频率都讲得明明白白，毫无保留。
两人正说得投入，粮仓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周显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，穿透雨后天晴的空气传来：“李栓！府台大人回来了，让苏灵立刻去议事厅回话！”
苏灵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见李栓连忙将记满字迹的糙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，冲她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苏姑娘放心，这里的粮食小人替您守着，您讲的法子，小人都记牢了！”
苏灵颔首致谢，转身走出粮仓。
此时阳光已穿透云层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，她低头看了看袖袋里那包被灵气滋养得愈发鲜活饱满的稻种，脚步愈发坚定。
雨后的青石板路带着湿润的凉意，苏灵踏着阳光走向议事厅，鞋底碾过积水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打湿了裙摆下摆，却丝毫不影响她从容的气度。
刚到厅门口，便见周显和刘福早已候在两侧。
周显眼神阴鸷，嘴角噙着一抹冷笑；刘福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，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，显然是等着看她出丑。
苏灵目不斜视，抬步迈入厅内。厅中气氛与上午截然不同，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男子，面容方正，颔下留着三缕短须，正是临江府知府秦岳。
他指尖摩.挲着案上的茶盏，目光落在苏灵身上时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，像是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；藏着深藏的怀疑，仿佛在探究她背后是否藏着什么猫腻；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，那是上位者对乡野之人的固有偏见，毫不遮掩。
苏灵心中了然，慕家虽在京城有权有势，但临江府远离中枢，秦岳肯给慕家面子召见她，未必是真信了粮种改良的事，更多是忌惮慕家的身份，怕怠慢了对方举荐的人，落人口实。
“民女苏灵，见过府台大人。”她依着礼数躬身行礼，声音不卑不亢，既无谄媚，也无怯懦。
秦岳没叫她起身，反而放下茶盏，慢悠悠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：“苏姑娘，慕府的信函本府看过了，说你有改良粮种的奇能，可让临江府粮食增产三成？”
“确有此法。”苏灵直起身，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，“民女的改良稻种，不仅发芽率高，耐涝耐旱，成熟期还能缩短十日，若种植得法，增产三成并非难事。”
这话一出，厅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。
刘福立刻上前一步，故作忧心忡忡地说：“府台大人，这话可不能轻信！粮食增产三成，自古以来便是难事，一个乡野女子随口一说，未免太过儿戏。
而且听闻苏姑娘在粮仓被赵虎刁难，连谷种都险些被雨水泡了，这般能耐，如何让人信服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