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于那个年代的特殊规定,走到哪里都需要出示介绍信。所以,当女人得知杨秀珍也是独自一人出行时,便提议在路上相互照应一下。毕竟,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心。火车“况且况且”地穿过隧道,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,仿佛是在为杨秀珍的思绪伴奏。她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,目光凝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她那张沉思的脸庞。
建国,那个让杨秀珍牵肠挂肚的儿子,十五岁的时候就毅然决然地去了部队。那时,老头子刚刚离世,家里一贫如洗,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。而作为家中的长子,建国深知母亲的艰辛,他主动提出去当兵,只为了能给弟弟妹妹们省下一口粮食。
这些年来,建国在部队里表现出色,不仅立过功,还被提拔成了干部。然而,杨秀珍心里清楚,儿子的文化底子终究还是薄了些。尽管如此,她依然为儿子感到骄傲和自豪。
这三天两夜的漫长旅程,杨秀珍几乎没有合过眼。每到一个站点,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换个姿势抱,生怕被周围的人挤着碰着。这个包袱里装着的,不仅仅是一些简单的物品,更承载着她对儿子满满的爱和关怀。
包袱里除了儿子需要的资料外,还有给小兵的铁皮青蛙,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;给媳妇的雪花膏,希望她能保持美丽;以及一些全国粮票,以备不时之需。这些东西虽然看似平凡,但每一件都蕴含着杨秀珍对家人深深的思念和牵挂。
经过漫长的旅程,终于抵达了目的地。远远地,杨秀珍就看到建国身着四个兜的军装,笔直地站在出站口,宛如一座雕塑。他那身军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,尤其是肩膀上的红领章,仿佛在诉说着他的荣耀与责任。
杨秀珍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,她加快脚步,朝建国走去。儿子看起来比上次回家时更黑了一些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帅气,反而让他多了一份阳刚之气。
“妈!”建国见到母亲,立刻小跑过来,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,“不是说好提前拍电报我来接您吗?这一路您辛苦了……”
杨秀珍笑着摆了摆手,说道:“花那钱干啥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用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,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,突然注意到他眉角处新添了一道疤痕,不禁皱起眉头,关切地问:“又受伤了?”
建国见状,连忙嘿嘿一笑,解释道:“演习时不小心蹭到的,不碍事的,妈,您别担心。”他说着,拎起包袱准备往车上放,却突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,不禁怔了一下,“这包袱怎么这么沉?”
杨秀珍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,只是默默地跟随着他上了军用吉普。车子缓缓驶过一片白杨树林,然后拐进了一扇挂着红五星的大门。营区内,口号声此起彼伏,充满了生机与活力。远处的操场上,一队士兵正在训练刺杀动作,他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,仿佛要冲破云霄。
“副营长好!”站岗的小战士身姿挺拔,动作标准,向杨秀珍敬了一个军礼。杨秀珍看着眼前的小战士,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建国,如今他也已经成为了一名带兵的军官。
属院是几排红砖平房,虽然简陋,但却整齐有序。每家门口都种着几株向日葵,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。杨秀珍的大儿媳刘芳芳系着围裙,站在门口张望着。当她看到杨秀珍的车驶过来时,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,连忙迎上前去。
“妈,您一路辛苦了!”刘芳芳热情地说道,“小军,快叫奶奶!”
小军听到妈妈的呼喊,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,从屋子里飞奔出来,嘴里大声地喊着:“奶奶!奶奶!”然后径直冲向杨秀珍。
杨秀珍见到可爱的孙子,满心欢喜,连忙张开双臂,将小军紧紧地搂在怀里。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青蛙,这是她特意给小军带的小礼物。杨秀珍轻轻地拧了几下青蛙背上的发条,只听见“咔嗒咔嗒”几声,铁皮青蛙突然就像活了过来一样,在地上欢快地跳动起来。
小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他兴奋地看着铁皮青蛙,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。这简单的小玩具,让孩子的快乐变得如此纯粹而美好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杨秀珍注意到窗台下放着个书架,最上层是《毛泽东选集》,书籍,最底层却有几本高中课本,书籍已经磨得起毛。
“芳芳还看书呢?”杨秀珍面带微笑,看似随意地问道。
儿媳刘芳芳正在倒水,听到婆婆的话,她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迅速瞥了一眼丈夫建军。建军见状,连忙接过话头,解释道:“她呀,就是闲不住,喜欢帮隔壁王政委家的孩子补课,顺便自己也看看书。”
建军一边说着,一边解下身上的武装袋,顺手挂到了门后。他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骄傲,仿佛对妻子的行为颇为赞赏。然而,话锋一转,他又补充道:“不过,接下来她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了,因为我被推荐去参加军区的比武,得抓紧时间训练。”
晚饭时间到了,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白菜粉条炖猪肉,还有刘芳芳特意蒸的白米饭。杨秀珍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,心里感到十分欣慰。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票,递给儿媳,说道:“这是我给你们带来的,你们留着用吧。”
刘芳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道:“妈,您别这样,我们这里的供应比地方上要好很多,您自己留着用吧。”然而,杨秀珍坚持要把粮票给儿媳,婆媳俩推让了好一会儿,刘芳芳的眼圈都红了。
“收着。”杨秀珍把声音压得很低,似乎生怕被别人听到,“我听说啊,可能要恢复高考了。”
她的话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瞬间激起层层涟漪。大儿媳手中的筷子像被施了魔法一般,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正在给儿子小军夹菜的建国听到母亲的话,猛地抬起头,满脸惊愕地问道:“妈,您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