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来得格外早。六月中旬,罗红英拎着印有市师范大学字样的帆布包走下长途汽车时,热浪扑面而来,汗水立刻浸透了她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。远处,二哥罗建华站在树荫下使劲挥手。红英!这边!二哥,这等久了吧?罗红英小跑过去,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罗建华憨厚地笑了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:没多久。快上来,妈做了你爱吃的凉粉,还冰镇着呢。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,那辆永久牌二八车的铃铛叮当作响。
罗红英侧身坐上后座,自行车穿过主街道。两旁灰扑扑的砖房上刷着鲜红的标语: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、解放思想,实事求是。几个戴着红领巾的孩子追着自行车跑了一段,嘻嘻哈哈地喊着大学生回来喽。
拐进家的小路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。罗红英刚迈进门槛,就听见嗡的一声低鸣,像是某种电器运转的声音。她循声望去,厨房角落里赫然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白色柜子,在昏暗的厨房里格外醒目。
妈!这是啥?罗红英惊讶地叫道,帆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母亲杨秀珍从里屋快步走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冰柜,你二哥弄的。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,整个家属院,咱家是头几个有冰柜的。
罗红英小心翼翼地拉开冰柜门,一股带着肉腥味的冷气扑面而来。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、一盆颤巍巍的凉粉,还有几个贴着北冰洋标签的玻璃瓶汽水。她伸手摸了摸内壁,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薄霜。
真神了!罗红英眼睛发亮,像发现了新大陆,我在学校见过,但没想到咱家也能有。她转头看向二哥,这得多少钱啊?罗建华挠挠头:八十块。
晚饭时,一家五口围坐在小方桌旁。杨秀珍端上一盆凉拌黄瓜和一盘炒鸡蛋,罗建华从冰柜里取出冰镇好的凉粉,浇上蒜汁和辣椒油。罗红英狼吞虎咽地吃着,突然放下筷子,眼睛亮晶晶的:妈,咱们可以用冰柜卖冰棍啊!
罗建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秦晓兰抬起头,眉头微皱。母亲杨秀珍却先开了口:我看行!红英脑子活络,现在政策放宽了,做点小买卖不丢人。
就这样,在母亲的大力支持下,那个闷热的夜晚,罗家兄妹的冰棍生意计划诞生了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罗红英就起床了。她穿上最凉快的白底蓝点连衣裙,把两条麻花辫扎得紧紧的,还特意在辫梢系了红头绳——这是她从最新一期《大众电影》杂志上学来的打扮,模仿的是当红女星张瑜在《庐山恋》里的造型。
杨秀珍已经准备好了早饭,玉米面粥和咸菜,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塞进女儿兜里:路上吃,别饿着。她帮着把两个木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,箱子里垫着厚厚的棉被,我连夜改的,保温效果好。
罗建华检查了一下自行车胎压,又从屋里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条:介绍信,没这个批不着冰棍。
兄妹俩迎着朝阳出发了。红星冰棍厂在县城西郊,骑车要半个多小时。一路上,罗红英兴奋地说个不停:二哥,我算过了,一根冰棍赚五厘钱,一天卖一百根就是五毛,一个月能挣十五块呢!
冰棍厂是一排低矮的红砖房,烟囱里冒着白烟,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精味。厂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,有的推着自行车,有的拎着铁皮保温桶,都是来批发冰棍的小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