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傍晚,罗家小院里飘着炊烟。夕阳的余晖透过葡萄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秦晓兰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,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,指尖在木珠上翻飞,如同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。她眉头微蹙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,却顾不上拂开。
罗红英趴在石桌另一侧,面前摊开的账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。她咬着铅笔头,时不时在纸上记下一串数字,又用橡皮擦去重算。阳光斜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,映出几道淡蓝色的血管。
红英,七月份西郊工地那笔账再对一遍。秦晓兰头也不抬地说道,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。
罗红英点点头,翻回前面的页面,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。账本边缘被她折了几个小角,都是需要重点核对的地方。一阵穿堂风掠过,掀起了账本边缘,她急忙用玻璃镇纸压住。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像蝴蝶翅膀般扑闪——7月12日:酸梅汤原料6.3元,冰棍模具2.4元;8月3日:西郊工地结款28.5元;几乎每页边角都画着笑脸或小花,那是她记账时随手涂鸦的。
葡萄架下,杨秀珍抱着八个月大的孙女罗慧,来回踱着步。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,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正在算账的儿媳和女儿。小罗慧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,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
减去最后这批冰棍的成本...秦晓兰的钢笔在账本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横线,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,咱们整个暑假净赚一百三十八块九毛。
罗建华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。他正在清点里面的零钱,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抚平,硬币按面值分类摞好。听到秦晓兰报出的数字,他猛地抬起头,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。
杨秀珍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,用长满茧子的手指轻触婴儿胖乎乎的脸蛋:够给慧慧买奶粉了。罗慧咿咿呀呀地回应着,小手去抓奶奶鬓角的白发。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,在老人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罗建华突然站起来,铁皮盒子咣当一声搁在石桌上。他喉结滚动两下,晒脱皮的鼻尖沁出汗珠:妈,再过几天我们仨就开学了。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工地那边...怕是顾不上了。
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葡萄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秦晓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边缘,罗红英咬着下唇,目光在母亲和兄嫂之间游移。
杨秀珍轻轻拍着怀里的孙女,脸上的皱纹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。该上学就上学,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出奇,买卖的事,我再想想办法。罗慧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,小脑袋靠在她肩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
先吃饭吧。老人最终说道,转身朝厨房走去,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第二天清晨四点,本该升起炊烟的罗家灶台冷冷清清。杨秀珍摸黑起来,习惯性地往大铁锅里舀了三瓢水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僵在原地。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,照着她悬在半空的水瓢,水面反射着银色的光斑。
往常这个时候,罗建华该在院子里给三轮车链条上油,金属碰撞的声音会打破黎明的寂静;罗红英会哼着歌清洗保温桶,水花溅在她挽起的裤脚上;秦晓兰则在厨房里忙活,准备一家人的早饭和要带的干粮。此刻却只有晨风吹动晾衣绳的声音,上面挂着罗慧昨夜尿湿的戒子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妈,您怎么...秦晓兰披着外套出现在门口,看见婆婆的模样,声音立刻低了下去。她默默接过水瓢,从碗柜深处取出个小陶罐:咱们今天就熬半锅,在家门口卖。
杨秀珍点点头,动作迟缓地系上围裙。围裙口袋里还装着罗建华昨晚画的《家庭冷饮经营优化方案》,皱巴巴的纸角硌着她的腿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设想:调整冰棍口味、开发新客户、延长营业时间...年轻人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。
秦晓兰蹲在灶台前生火,火光映红了她疲惫的脸庞,眼下的青黑在跳动的火光中格外明显。
晓兰,你去睡会儿吧,这里我来。杨秀珍轻声说。
秦晓兰摇摇头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:我帮您熬好这一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