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杨秀珍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。她摸黑穿上那件藏青色外套,袖口处已经磨得发亮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床头柜上的三五牌座钟指向六点整,这是她在纺织厂三十年如一日养成的生物钟,退休五年了也分毫不差。
老头子,今儿个是红英订婚的日子...她对着墙上泛黄的照片轻声说,手指轻轻拂过相框上丈夫的脸庞,你要是还在该多好,能亲眼看看咱们闺女订婚。
杨秀珍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厨房里,蜂窝煤炉子已经封好了火。杨秀珍熟练地用火钳拨开顶层的煤灰,暗红的火苗立刻窜了上来,映红了她布满皱纹却依然精神的脸。她往铝锅里舀了两瓢水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倒回去半瓢。
妈,您又起这么早。秦晓兰抱着刚醒的贝贝站在厨房门口,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使劲往妈妈脸上拍。她身上披着件绒布睡衣,这是杨秀珍去年做的,领口还绣着朵小花。
哎哟,我的小祖宗醒啦?杨秀珍立刻放下手中的活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孙子,晓兰啊,把柜子里那个红布袋拿来。她在孩子嫩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,贝贝立刻咯咯笑起来,露出八颗小乳牙。
秦晓兰踮起脚从碗柜最里层取出个布包:妈,是这个吗?上面还绣着并蒂莲呢。
对,就是它。杨秀珍单手解开布包,露出红枣和莲子,把这些煮上,今儿个日子特殊,得多准备些。她低头逗着怀里的孙子,今天姑姑要订婚啦,咱们贝贝高不高兴?以后就有姑父陪你玩啦!
孩子咿咿呀呀地去抓奶奶的头发,杨秀珍佯装生气:小淘气,奶奶的头发可经不起你揪。转头对儿媳说,晓兰,你去把红英叫起来,让她帮妈择韭菜。对了,把建华也叫起来,让他去副食店买点新鲜豆腐回来。
屋里渐渐亮堂起来。晨光透过碎布拼成的窗帘照进来,在擦得锃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杨秀珍抱着贝贝在屋里转悠,指着墙上的奖状说:看,这是奶奶当年得的先进生产者,全厂就评了五个呢。孩子当然听不懂,只是好奇地伸手去够玻璃框。
妈,您要自己做面条?罗红英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,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。看见母亲正在往搪瓷盆里倒面粉,惊讶地瞪大了眼睛。
杨秀珍往面里打了个鸡蛋:手擀面实在,比外头买的好吃。你爸在世时就爱吃我擀的面,说机器压的没嚼劲。她手上动作不停,面粉在她指间飞舞,去,把韭菜择了,记得把黄叶子都挑干净。昨儿我特意从老刘家菜地要的,比市场上买的嫩。
罗红英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,忽然说:妈,我有点紧张...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一根韭菜,掐成了好几段。
杨秀珍手上的擀面杖顿了顿:紧张啥?她用力揉着面团,案板发出咚咚的响声,上次吃饭,也没见你紧张啊。
就是...就是觉得太快了。罗红英低头摆弄着韭菜,声音越来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