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来来,都坐下。秦振国招呼着,从柜子里取出西凤酒,酒瓶上落了一层薄灰,显然珍藏已久。他粗糙的手指在玻璃瓶上摩挲出几道清晰的痕迹,周老弟,今天咱们得好好喝两盅。
周志刚眼睛一亮,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:哟,西凤酒,好酒啊!他熟练地拧开瓶盖,金属与玻璃摩擦发出清脆的啵声,酒香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,混合着厨房飘来的红烧肉香气,让人食欲大开。
杨秀珍的围裙上沾着油渍,却掩不住她脸上的喜色。罗红英坐在周文彬旁边,时不时偷瞄一眼腕上的新手表,不锈钢表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衬得她手腕愈发白皙。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,连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。
周文彬则显得坐立不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。他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喉结上下滚动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
酒过三巡,周志刚的脸庞泛着红光,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朱砂:要我说啊,等红英六月份毕业,七月份就把喜事办了!杯里的老酒晃出细碎的光斑,在桌布上投下晃动的金色斑点,七一建党节多好的日子!
这...罗红英正给贝贝擦嘴的手顿了顿,餐巾纸在贝贝油乎乎的小嘴上停留了好几秒。她偷眼看向周文彬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。她今年夏天就要从师范学院毕业,原本计划是服从分配去当老师,连分配意向表都已经填好了。
郑玉兰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到未来儿媳碗里,酱色的肉汁立刻浸透了雪白的米饭:红英放心,先结婚然后你们再去深圳。肉块颤巍巍的,酱汁顺着筷子滴在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油渍,像一朵深色的花。
杨秀珍用筷子尾轻轻点着碗沿,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叮声:就是毕业分配的事...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女儿,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。作为母亲,她既为女儿找到好归宿高兴,又担心她放弃铁饭碗后的前途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阿姨,周文彬突然开口,声音轻却坚定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我已经在深圳给红英联系学校了。桌布下,周文彬的手悄悄握住了罗红英的手,两人掌心里都沁着汗,黏腻却又温暖。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,但对罗家人来说,还是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。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,像是催促着他做出决定。
罗建华放下酒杯,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:七月办也好,就是天热了点。他说话总是直来直去。
不怕热!周文彬突然提高声音,又窘迫地清了清嗓子,脖颈上的青筋隐约可见。这个平时斯文内敛的年轻人难得表现出激动的一面,连额前的碎发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满桌人笑起来,笑声震得吊灯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贝贝不明就里地跟着拍手,肉乎乎的小手把一粒花生米拍到了地上,骨碌碌滚到了柜子底下。杨秀珍起身,木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她从五斗柜抽屉取出本红塑料皮的老黄历,封面烫金的1981字样有些剥落,露出二十...她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
就这么定了!周志刚洪亮的声音震得窗台上的君子兰叶子一颤,花盆里的土粒簌簌落下,酒席摆国营饭店,那里的红烧狮子头可是一绝!他说话时,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反射着阳光,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,像是只不安分的金色蝴蝶。
郑玉兰会意地接口,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:缝纫机、自行车这些到时候直接在深圳给他们买。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个红纸包,推到杨秀珍面前,红纸上的金色双囍字有些褪色,这是彩礼,您收着。纸包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声,引得所有人都往这边看。
杨秀珍没有立刻去拿,而是看了眼闺女,目光中含着询问。罗红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她才伸手接过,指尖能摸出里面厚厚一叠钞票的轮廓,硬挺的纸币边缘硌着她的指腹。
亲家母,郑玉兰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倾了倾,发梢扫过桌沿,我听说红英会踩缝纫机?
杨秀珍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:可不是,她手巧着呢。去年给贝贝做的小棉袄,邻居们都问是在哪儿买的。她说着,目光飘向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月季,那是罗红英去年亲手栽种的。
三个母亲越聊越投机,从嫁妆聊到将来的孙子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笑声。另一边,周志刚和秦振国已经喝到了第二瓶,正热烈地讨论着各自的往事,酒气在房间里弥漫。
周文彬趁机拉着罗红英来到院子里。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葡萄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是一张破碎的网。
周文彬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,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本子——那是他的存折。封皮已经有些磨损,边角处起了毛边。他紧张地问,声音有些发抖:红英,这是我的全部积蓄,交给你保管。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边现在还很荒凉,比不上...
罗红英低头看着腕上的手表,秒针嗒嗒地走着,像是她加速的心跳。她接过存折,翻开第一页,上面的数字让她呼吸一滞——足足有两千元,这在1981年无疑是一笔巨款。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数字,仿佛能触摸到周文彬这些年省吃俭用的日日夜夜。
只要有你在,去哪儿都行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坚定得像是在宣誓。一片枯叶从葡萄架上飘落,正好落在存折上,像是一个天然的印章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,新年的气息还在空气中流淌,而他们的新生活,也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