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，车窗外的景色像被拉长的彩色绸带，连绵不绝地向后退去。罗建国把沉重的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，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六月的天气闷热难当，车厢里弥漫着汗味、泡面味和不知名食物的混合气息。
爸，我们什么时候到小叔家啊？罗军整个上半身都趴在车窗上，鼻子压得扁扁的。窗外是一片金黄的麦田，几个戴着草帽的农民正在弯腰收割。
罗建国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。快了，再过两天。他说着，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背包的妻子刘芳，这次回去，可得好好跟建华商量商量妈的事。看看妈是跟他们去深圳还是跟我们回兰州。
刘芳正低头清点着给婆家带的礼物——兰州特产的百合干、给婆婆买的羊毛护膝、给小侄女贝贝带的小裙子。听到丈夫的话，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：你弟那性子，怕是早打定主意要去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只是贝贝还小，妈可能不放心，很大机率会跟去。
车厢里突然一阵晃动，罗建国扶住座椅稳住身形。对面座位上，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被晃醒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。罗建国压低声音：妈年龄也不小了，不能跟着他们折腾。深圳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，气候又湿热，妈受得了吗？
折腾？刘芳轻哼一声，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，妈才不会觉得。建华是她最疼的小儿子，红英也要跟着去。再说了，她声音压得更低，妈如果想去，你不可以拦着。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三个不容易，现在该享福了。
行了！罗建国突然提高声音，吓得罗军转过头来。邻座几个乘客也投来好奇的目光。罗建国意识到失态，清了清嗓子又压低声音：我不是觉得妈不容易么？她这个年龄的老太太哪个不是在享福？就是太折腾妈了。建华他们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，但妈都快六十了...
刘芳撇撇嘴，不再说话，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。一片片农田掠过，偶尔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农舍。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，只有车厢顶部的电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。
罗军敏感地察觉到父母之间的低气压，乖乖坐回座位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连环画翻看起来。画上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场景，但他却看得心不在焉，时不时偷瞄父母一眼。
爸，深圳很远吗？过了好一会儿，罗军忍不住问道。
罗建国神色缓和下来：嗯，在南方，离海很近。
那小叔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？现在的不好吗？
这个问题让罗建国一时语塞。他想起春节弟弟建华，滔滔不绝讲的高楼大厦、霓虹闪烁、港商投资的工厂月薪是兰州的三倍...。
你小叔...想去闯一闯。罗建国最终这样回答，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落寞。
刘芳看了丈夫一眼，轻轻叹了口气。她知道丈夫作为长子，一直把家庭责任扛在肩上。在部队虽然辛苦，但胜在稳定。而建华大学毕业，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，渴望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。
火车穿过一个隧道，车厢里突然暗了下来。罗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：爸，我长大了也要去深圳！
罗建国和刘芳相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。隧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，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利剑。
火车颠簸了将近两天，终于停了下来。站台上人声嘈杂，小贩吆喝着包子、热乎的包子，挑着扁担的农民匆匆走过。罗建国一家三口拖着行李走出车厢，热浪立刻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