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晓兰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检测仪器的旋钮，眼睛紧盯着表盘上跳动的指针。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气味，崭新的数控机床发出均匀的嗡鸣声。
温度升高也很均匀，冷却系统效率比我们原来的设备高得多。她直起腰来，向站在机床另一侧的罗建华报告。阳光透过车间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，在她沾着油污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
罗建华点点头，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。他刚刚完成一组刀具更换调试，工作服后背已经湿透。德国人的工艺确实没得说。
车间里其他工人也都围在新设备旁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。年轻的学徒工小李瞪大眼睛：师傅，这机器自己就会换刀？他指着自动刀库，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。
这叫自动换刀系统。罗建华耐心解释，手指划过控制面板，预先把所有需要的刀具装进去，编好程序就能自动切换。他说着按下启动键，机械臂精准地抓取刀具，在众人惊叹声中完成换刀动作。
正当大家沉浸在新技术带来的兴奋中时，车间铁门被推开，刺眼的阳光中走进来几个人影。厂长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机床的噪音：罗工，秦工，过来一下！
罗建华和秦晓兰对视一眼，快步走向门口。走近了才看清厂长身边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。为首的是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子，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，锃亮的皮鞋上沾了些车间的油渍，正皱着眉头用纸巾擦拭。
这是香港大力机械的林总经理和他的技术团队。厂长介绍道，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，他们专程过来考察我们的新设备。
林总经理伸出手，腕间的金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：久仰罗工程师大名，听说您对进口设备很有研究？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，最后一个字总是微微上扬。
罗建华握了握对方柔软的手掌，感受到明显的阶层差异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粗糙的手掌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油污：略懂一二。这批数控机床刚到，我们还在熟悉阶段。他注意到林总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人，西装口袋里别着镀金钢笔，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车间环境。
正好，林总经理眼睛一亮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零件，我们公司正需要这样的高精度加工能力。不知道能否请您用新设备复制这个样品？
罗建华接过零件，在掌心掂了掂。这是个结构复杂的铝合金连接件，表面光洁度要求极高。他抬头看向厂长，得到肯定的眼神后谨慎地说：可以试试。不过新设备还在调试期，可能需要多试几次。
接下来的场景让整个车间的工人都屏住了呼吸。罗建华坐在控制台前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时不时停下来查阅德文说明书。秦晓兰则拿着游标卡尺和表面粗糙度仪，随时测量试切件的精度。香港客人们围在旁边，每当机床完成一个加工步骤，就发出低声的惊叹。
不可思议！当第三个试切件完成时，林总经理举着放大镜仔细检查，这个曲面过度比我们香港工厂做的还要平滑。他的助手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，其中一个偷偷用相机拍下了控制面板的照片。
秦晓兰将检测数据记录在记事本上：加工精度达到0.005毫米，完全符合国际标准。她的声音平静专业，但微微发亮的眼睛泄露了内心的激动。这个精度是他们旧设备永远无法达到的。
太棒了！林总经理拿着光洁如镜的金属件，爱不释手，这样的加工质量，在香港至少要贵三成的价格！罗工程师，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到我们香港工厂指导几天？包食宿，每天另付两百港币津贴。
这个数字让周围的工人们倒吸一口冷气。罗建华感到喉咙发紧，正斟酌着如何回答，厂长已经抢先开口：林总，罗工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，新设备调试离不开他啊。厂长的手重重搭在罗建华肩上，不过如果贵公司有订单，我们可以优先安排生产。
林总经理脸上闪过一丝失望，但很快又堆满笑容：那这样，我们先下一批五十件的试订单，如果质量合格，后续每月至少五百件。他转向罗建华，态度近乎恳求，罗工程师，这批试订单能否请您亲自把关？
罗建华下意识看向秦晓兰。她微微点头，手指在记事本上轻敲三下—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，表示可行。罗建华深吸一口气：可以，我会全程跟进。不过有些特殊刀具需要进口，交货期可能要三周。
没问题！林总经理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合同，刀具费用我们可以预付。他转身对厂长说：黄厂长，价格就按深圳行情的1.2倍计算，您看如何？
送走香港客人后，厂长兴奋得满脸通红，把罗建华拉到办公室：老罗啊，这可是一年上百万的外汇订单！他掏出珍藏的中华烟递给罗建华，大力机械在香港很有实力，合作顺利的话，明年我们就能引进更多先进设备了！
罗建华接过烟却没有点燃，眉头紧锁：厂长，新设备我们才摸到皮毛。要稳定达到香港客户的标准，得重新设计工艺流程。他在厂长办公桌上摊开图纸，您看这个曲面加工，需要定制特殊夹具。
需要什么尽管提！厂长大手一挥，又压低声音，对了，这批订单的奖金按外汇收入提成，不会亏待你们。他转向跟进来的秦晓兰：秦工，质检标准一定要严格，每个零件都要百分百合格。
秦晓兰翻开记满数据的笔记本：我已经拟定了检测方案，需要添置一台三坐标测量仪。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，香港客户要求的公差范围比国标严格三倍。
买！厂长拍板，明天就打报告申请外汇额度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：这是上个月的加班补贴，你们两口子辛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