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铃响起时,夕阳已经将车间染成金色。罗建华和秦晓兰并肩走出厂门,身上还带着机油的味道。深圳的街头华灯初上,路边新开的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进口商品:日本收录机、瑞士手表、美国牛仔裤,吸引了不少市民驻足观看。
建华,你看。秦晓兰突然拉住丈夫的袖子,指着一家电器行。橱窗里,一台24英寸的东芝彩电正在播放香港电视剧,画面上穿着时髦的演员说着粤语对白,下方打着简体中文字幕。价格牌上写着一千八百元。她轻声说,相当于他们夫妻俩四个月的工资总和。
罗建华凝视着橱窗里闪烁的彩色画面,恍惚间想起刚来深圳时,整个特区都没几台彩电。现在不仅有了进口商品,还有香港客户主动上门合作。他转头看向妻子,发现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但眼睛里跳动着橱窗反射的彩光,明亮如初。
晓兰,今天林总提到的球面加工工艺...罗建华犹豫着开口。
我在想同样的问题。秦晓兰默契地接话,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传单,下个月广州有个国际质量认证培训,我想报名。
罗建华眼前一亮:应该去!我也看到深圳大学要办数控技术进修班。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信封,又想起彩电的价格,手指顿了顿。
秦晓兰似乎看穿他的心思,轻轻握住他的手:技术投资最值得。等这批香港订单完成,奖金够我们买台国产彩电了。她的手掌温暖粗糙,虎口处有道细小的疤痕——那是去年检测零件时被毛刺划伤的。
两人沿着新修的人民南路慢慢走着,路过一家挂着南风窗招牌的餐厅,里面飘出诱人的香气。透过玻璃窗,可以看到西装革履的商人们举着高脚杯交谈,桌上摆着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洋酒。
他们走进一栋灰白色的筒子楼,楼梯间堆满了各家各户的煤球炉和杂物。上到三楼,还没掏出钥匙,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
二哥,二嫂,你们回来啦!罗红英扎着马尾辫,系着花布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爆炒声,浓郁的蒜香扑面而来。文彬今天特意早下班,说要给你们露一手他的拿手菜。
周文彬从厨房探出头,鼻梁上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。他穿着件的确良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知识分子特有的白皙手臂。二哥,二嫂,今天系里来了位广东籍的老教授,教了我几道正宗粤菜的做法。手里的锅铲翻动的动作却已经很有广东大厨的架势。
秦晓兰惊喜地放下手提包:哎呀,文彬还会做饭?真是难得!她凑近灶上的炒锅,这是...豉汁排骨?
还有清蒸鲈鱼和白灼虾。周文彬腼腆地推了推眼镜,老教授说,广东人最讲究食材本味。他手腕一抖,锅里的青菜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。
罗建华拍拍妹夫的肩膀:有文化还会下厨,红英真是找了个好丈夫啊!他注意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,还有一瓶贴着外文标签的红酒。
这是文彬学校发的教师节礼物,法国进口的。罗红英骄傲地解释,小心翼翼地开启软木塞,说是要醒半小时才好喝。
四人围坐在折叠圆桌旁,周文彬做的菜色香味俱全。鲈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丝,虾仁晶莹剔透,排骨裹着油亮的酱汁。罗建华给每人倒了小半杯红酒,深红色的**在玻璃杯中**漾,映照着天花板上垂下的钨丝灯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