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厂房，将斑驳的红砖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秦晓兰麻利地锁上办公室的门，黄铜钥匙在她手心里叮当作响，金属的凉意渗进她汗湿的掌心。她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外衣——贝贝出生时穿的第一件小衣服就是用同样的布料做的。布料已经有些发白，袖口处还留着女儿第一次吃米糊时蹭上的淡黄色痕迹，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。
建华，你快点！她不住地催促着丈夫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挎包带子，细长的牛皮包带在她指间勒出几道红痕。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今天妈跟大嫂她们来啦，我想闺女了。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。
罗建华正弯腰开自行车锁，闻言抬起头，夕阳在他眼镜片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斑，映得他眼角细密的皱纹格外明显。马上好。他轻声应着，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几分你检查下给贝贝跟小军带的礼物，别落下了。他指了指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网兜，里面装着友谊商店买的洋娃娃、铁皮小汽车和一盒动物饼干，都用彩色玻璃纸仔细包着，在阳光下闪烁着糖果般的光泽。
秦晓兰伸手摸了摸网兜，指尖描摹着礼物的轮廓。你说贝贝还认得我们吗？她突然问道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都半年没见了...
罗建华直起身小孩子记性好着呢。他安慰道，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，上次打电话，哥不是说贝贝天天抱着我们的照片睡觉吗？
拐进教师宿舍区时，秦晓兰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。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单元楼下的熟悉身影——婆婆杨秀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衫，正跟大嫂坐在花坛边上。妈！大嫂！罗建华先喊出了声，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颤抖。他猛地刹住自行车，车筐里的网兜发出哗啦的声响，惊起几只在地上啄食的麻雀。
杨秀珍直起腰，眯着眼睛往这边看。老人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中舒展开来，像一朵绽放的**：哎哟，可算回来了！她三步并作两步往这边走，藏青色衣角在风中翻飞，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衬里。
自行车还没停稳，就看见大嫂刘芳芳也迎了上来。小军带着贝贝在花坛那边玩蚂蚁呢...她话音未落，一声清脆的童音从花坛方向传来：
奶奶！蚂蚁搬家家啦！
秦晓兰浑身一震，这个日思夜想的声音让她瞬间湿了眼眶。她慌乱地跳下车，差点被绊倒。罗建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，却也被带得踉跄了一下。
杨秀珍小跑着过来，老人一把抓住儿子的手，又去摸秦晓兰的脸：瘦了，都瘦了。她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儿媳的脸颊，带着熟悉的肥皂和艾草的味道。在外头吃不好吧？我让红英炖了鸡汤...
贝贝...这个名字在秦晓兰唇齿间滚了千百遍，此刻喊出来却轻得像一声叹息。她挣脱婆婆的手，跌跌撞撞地向花坛跑去。
花坛边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，专注地看着一队蚂蚁搬运食物。听到脚步声，小姑娘抬起头来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。阳光照在她粉嫩的小脸上，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。
贝贝！秦晓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，膝盖重重磕在花坛边沿也浑然不觉。她张开双臂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可就在她要触到女儿的瞬间，贝贝突然转身扑向了刚走过来的刘芳芳，把小脸死死埋在大嫂的裤腿上。秦晓兰僵在原地，伸出的手臂缓缓垂落。她看见女儿偷偷从大嫂腿边露出一只眼睛，那眼神像看陌生人似的，扎得她心口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