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直到此刻,才缓缓将尚方宝剑垂下。
剑身映着跳跃的篝火,寒光凛冽,剑尖犹自滴落一滴暗红的血珠,无声地渗入焦黑的泥土。
他后背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。但自始至终,他的脸色未曾大变,呼吸也很快平稳下来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演练。
他走到一具袭击者尸体旁,蹲下身,动作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。
扯下其蒙面黑布,露出一张陌生的、粗犷的脸,约莫三十余岁,颧骨高耸,皮肤黝黑,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。
贾环伸出两指,翻开死者眼皮,又掰开其口齿查看,再仔细检查其手掌——虎口与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,显然是常年握持兵刃所致。
他又翻检其衣物,粗布短打,无任何标识,连鞋底都是最普通的麻绳纳底,磨损严重。除了腰间一个空瘪的干粮袋和几枚散落的铜钱,再无他物。
“干净。”他站起身,对走过来的周振虎和黄景仁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太干净了。没有身份文牒,没有特殊印记,连兵刃都是最普通的制式腰刀,随处可得。”
周振虎抱拳,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:“大人临危不乱,指挥若定,末将佩服!若非大人及时下令反击并出言震慑,今夜恐损失更大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方才清点,我方阵亡三人,重伤五人,轻伤十二人。贼人留下尸体七具,伤者皆被同伙拖走,未留活口。”
贾环点点头,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包扎伤口的兵士,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他平静地擦拭着剑鞘上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点,用袖角一点点抹去那暗红的痕迹,动作细致而专注,仿佛在擦拭一件心爱的文玩。
黄景仁看着这一幕,嘴唇动了动,似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只是那眼神,已与先前截然不同——少了几分轻视与不耐,多了几分审视与复杂。
他忽然想起离京前,那位深居简出的老首辅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:“黄大人,此去湖广,多看,多听,少言。贾家那孩子……或许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老首辅的场面话,如今看来,竟似别有深意。
贾环将擦拭干净的尚方宝剑缓缓归鞘,金属摩擦发出清越的“锵”声。他望向袭击者退去的黑暗山林,那里树影幢幢,风声呜咽,仿佛蛰伏着无尽的危险与窥伺。
他缓缓道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这只是一次试探,或者说,是一次更严厉的警告。他们想看看我们的成色,试试我们的刀锋利不利。真正的麻烦,不在这些山林草寇,而在武昌府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聚集过来的将士们。
篝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,投在残破的土墙上,竟有几分孤峭的挺拔。“今夜战死的弟兄,记下姓名籍贯,抚恤加倍。受伤的好生照料,明日一早,能走的随队,不能走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