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“留足银钱干粮,就近寻医馆安置,待我们回程时再接。”
周振虎肃然应道:“末将领命!”
“还有,”贾环目光扫过众人,“今夜所有参战将士,每人记功一次,回京后另行嘉奖。”
此言一出,原本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振。兵士们眼中重新燃起光亮,低低的应诺声在夜风中传递。
贾环走到篝火旁,就着火光展开随身携带的湖广地图——那是离京前,陛下亲自赐下的内府精制舆图,山川河流、州县驿路标注得极为详尽。
他的手指沿着他们行进的路线滑动,最终停在“野猪岭”三个小字上,又向东移至“武昌府”。
“周把总,”他头也不抬,“依你看,今夜袭击者,是流寇,还是……”
周振虎沉吟片刻,抱拳道:“回大人,末将以为,绝非普通流寇。其一,流寇劫掠,多为财货粮食,不会如此精准地袭击钦差仪仗,且目标明确,直指大人所在。其二,其进退有度,配合默契,撤退时连伤员都带走,不留活口,此乃军中作风。其三,所用弩箭虽为民间制式,但箭镞打磨精良,力道强劲,非寻常匪类所能配备。”
黄景仁此时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周把总的意思是……这些人,是兵?”
周振虎看了贾环一眼,见贾环微微颔首,才沉声道:“即便不是现役官兵,也必是受过严格行伍训练、甚至可能曾是军中好手。而且……他们对我们的行程、宿营地点了如指掌。”
贾环的手指在地图上“野猪岭”的位置轻轻敲了敲:“十里铺驿站‘年久失修’,野猪岭‘恰好’有几间破屋可容身。我们一路行来,补给点屡遭破坏,唯独指向这里的信息畅通无阻。黄大人,您说,这是巧合吗?”
黄景仁脸色变幻,他并非愚钝之人,只是先前被对贾环的成见蒙蔽了判断。
此刻将连日来的蹊跷串联起来,背后顿时生出一层冷汗。“有人……在把我们往这条路上引,往这个‘绝地’里赶。黑松驿是警告,沿途骚扰是疲敌,今夜野猪岭……他们本打算一举功成!”
“或许不是‘一举功成’。”贾环收起地图,目光幽深,“若真想取我性命,方才弩箭齐发时,只需集中射向土屋窗口,或者多用火攻,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。他们更像是在……掂量我们的分量,消耗我们的力量,同时传递一个信息。”
“什么信息?”
“武昌府的水,深不可测。我们这支钦差队伍,最好知难而退。”贾环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若我们执意前往,那么下一次,就不会只是‘试探’了。”
黄景仁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贾大人,依你之见,湖广官场,烂到了何种地步?”
贾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一具尸体旁,用剑鞘挑开其衣襟,露出胸膛。火光下,那胸膛上赫然有一处陈旧的烙印痕迹,虽然模糊,但依稀可辨是某种徽记的残留,像是被刻意用烙铁烫毁过。
“黄大人弹劾湖广官员贪墨赈银、侵吞粮草,可曾想过,他们贪墨的银粮,用来做了什么?”贾环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“养寇自重?私蓄武力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