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崎岖,晨雾未散。贾环坐在车内,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林。黄景仁闭目养神,但紧绷的嘴角显示他并未放松。
行至午时,队伍在一处溪流边休整用饭。韩猛殷勤地送来干粮清水,并禀报道:“大人,由此再行三十里,便出山区,进入江汉平原。之后道路平坦,明日晌午前便可抵达武昌府。”
贾环接过水囊,道了声谢,状似随意问道:“韩校尉在守备营任职多久了?”
韩猛笑道:“回大人,卑职是本地人,在守备营已有八年,从一小卒积功升至校尉。”
“八年,那是老行伍了。”贾环点头,“对武昌府周边想必很熟悉。近来可有什么不太平?比如……山匪流寇之类?”
韩猛面色一正:“大人放心,武昌府周边治安尚可。虽有些小股毛贼,但不成气候。守备营与府衙差役时常巡防,断不敢让贼人惊扰地方。昨日……昨日野猪岭之事,定是外来流窜的悍匪所为!待卑职回去,定禀明刘知府,加派人手清剿,为大人出气!”
话说得漂亮,却将责任推给了“外来流窜的悍匪”。
贾环不再多问,挥手让他退下。
休整完毕,队伍继续前行。果然如韩猛所言,出了山区后,道路变得平坦开阔,沿途村落渐多,田畴井然。然而贾环却注意到,田间耕作的农夫寥寥,且多为老弱妇孺,青壮男子少见。偶尔见到几个,也是面有菜色,神情麻木。
“黄大人,您看这田间景象。”贾环低声道。
黄景仁凝目望去,眉头紧锁:“青壮稀少,民生凋敝。湖广鱼米之乡,不该如此。”
“要么是青壮已被征发去做了什么,要么……”贾环声音更低,“是逃荒去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。若湖广灾情真如朝廷所报已得控制,何至于此?
傍晚时分,队伍抵达一处较大的集镇——龙泉驿。韩猛早已安排妥当,包下镇上最大的客栈,热水热饭准备齐全。
客栈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笑容可掬,点头哈腰地将贾环等人迎入上房。然而贾环敏锐地察觉到,掌柜的笑容有些僵硬,眼神闪烁,尤其在看到韩猛时,带着明显的畏惧。
晚膳时,贾环只略动了几筷子,便推脱疲惫,回了房间。他叫来赵槐,低声吩咐:“你机灵,去镇上转转,听听百姓议论什么。尤其打听打听,近来有无大队粮车经过,或者……有无生面孔在镇上聚集。”
赵槐领命,悄然而去。
黄景仁也借口不适,早早回房。他坐在灯下,摊开纸笔,却久久未能落墨。今日所见所闻,与他在京中想象的“贪墨案”相去甚远。这背后牵扯的,恐怕不只是几個官员中饱私囊那么简单。
夜深人静时,赵槐回来了,带回来的消息让贾环心头更沉。
“三爷,镇上百姓说,前些日子确实有大队粮车经过,往南边去了,押运的人凶神恶煞,不许人靠近。还有,近来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,有些住在客栈,有些赁了民房,行踪诡秘。百姓们都不敢多问,怕惹祸上身。”
“还有,”赵槐压低声音,“我偷听到两个差役在酒馆喝酒,抱怨说知府大人最近脾气大,因为朝廷派了钦差来查账,刘知府催着
贾环点点头,赏了赵槐一块碎银,让他下去休息。
他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龙泉驿的灯火零星,远处长江水声隐隐可闻。
明日,就将抵达武昌府了。
那里等待他的,会是怎样的局面?
刘知府,韩校尉,还有那隐藏在暗处、能调动武装袭击钦差的势力……他们之间,究竟是何关系?
陛下在宫中,是否已预料到如此局面?
贾环轻轻抚过尚方宝剑冰凉的剑鞘。剑身映着烛光,寒芒流动。
“武昌府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我倒要看看,你这潭水,究竟有多深。”
全书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