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和徐逸晨一样,生在军营大院,长在军旗之下,这辈子刻在骨血里唯一的信仰就是军装、是守土、是军人天职。当兵于他,从来不是一份差事,是一辈子的命,是全部的执念。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——他彻底废了。
身形早已熬得皮包骨头,面黄肌瘦,气血两虚,底子彻底垮掉;神经受创严重,心绪常年恍惚不定,心慌心悸时时发作;后遗症缠身,周身时时发冷发麻,精神稍一波动,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昔日持枪稳如泰山的手,如今连抬臂都虚软无力;从前通宵执勤不累不喘的人,如今多说几句话都心力不济。
他再也扛不起钢枪,再也站不稳哨位,再也带不了兵,再也回不去那个他一生魂牵梦萦的军营。
一辈子的念想碎了,一生的信仰塌了,前路茫茫,余生空空,一无所有。
心底压抑的绝望翻涌咆哮,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动,他的双手再也压制不住那股病态的颤抖。
起初只是指尖细微轻颤,转瞬蔓延至指节、手腕、小臂,越忍越抖,越压越烈。
他死死咬紧牙关,牙关咬得发酸渗血,五指用力攥紧,指节捏得泛白发青,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压住这副狼狈病态的模样。
可半点用都没有。
伤病不由人,心魔难自控。
昔日稳握钢枪、杀敌无畏的一双铁血大手,此刻连一片薄薄的荷叶都握不稳,指尖抖得连简单动作都难以完成。
狼狈、不甘、心碎、绝望,万般苦楚齐齐堵在喉头,堵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死死垂着眼睑,不敢抬头,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眼底强忍的红血丝,只能把所有崩溃和破碎死死憋在心底,独自硬扛。
一旁的徐逸晨,什么都没说,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是顶尖军人,观察力入骨入微,更是与林奕君一同长大、生死相托的亲兄弟。对方一个停顿,一丝颤抖,一抹眼底落寞,他便心知肚明,兄弟的心已经崩到了极致。
他不戳破,不多问,不用空洞的话安慰。
只是手上动作愈发沉稳,默默把细碎繁琐的活计全都揽到自己身上,不动声色替兄弟分担,用军人最沉默、最厚重的方式,悄悄护住自家战友,护住自己兄弟。
不言不语,却护得周全,情深万钧。
本该进来的谢渺,安静立在一旁,医者眼眸通透细腻,早已将林奕君从前与如今的巨大落差、所有隐忍强撑、身心伤病、精神破碎尽数看在眼里。
她来自和平繁荣的二十一世纪,见过国泰民安,岁月静好,深知安稳来之不易。如今身处盐碱苦寒戍边之地,她带着和平年代滋养出的善良与仁心,始终坚守初心,不怨环境艰苦,不惧开荒辛劳,一心只想以己之力,暖军心,安民生,疗伤痛,护众人。
她见过和平年代的安稳顺遂,也见过眼下戍边开荒的万般不易。
更懂一个军人碎了信仰、伤了身心,比战场上负伤流血更痛彻心扉。
眼底藏着满心心疼,却懂事地不曾多言打扰,轻声走了出去只默默留出空间,让两个铁血兄弟,自己抚平心底最深的伤。
空间之内暖意融融,一片安静祥和。
可这份风平浪静之下,藏着一个军人从巅峰到破碎的一生落差,藏着一份不言不语、生死相守的兄弟情深,也藏着一份跨越岁月、温柔不改、初心不负的恒久坚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