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饶星的夜晚，很美。
被玻璃化后的地表泛着银白色的冷光，在月光下绵延至天际，像一片凝固的银色海洋。那些曾经是山丘、河谷、平原的地方，如今只剩下光滑如镜的硅质层，覆盖着这颗星球曾经的伤痕。有风从远方吹来，掠过那片银白时发出低沉的呜咽，像是大地在轻声诉说着什么。
那是结痂的伤口。
总让人想起疼痛的过往。
杨凡带着安娜回到殖民营地的时候，帐篷里的灯火已经亮了很久。掀开帘子的瞬间，他看见所有人都坐在那里，没有一个人去睡。
“咦？你们怎么都不去睡觉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青萝。
她回来了。
方舟之战，结束了。
杨凡的目光从青萝身上移开，扫过每一张脸。玛格丽特秀眉紧锁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缕发丝；爱丽丝眼圈通红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像是刚刚哭过；卡罗尔坐在那里，目光涣散，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。
青萝的心情似乎也不怎么好。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面包，动作机械而迟缓，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东西。
“方舟一行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杨凡的声音很轻。
玛格丽特咬着嘴唇，想要开口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“任务失败了？”
“不。”玛格丽特摇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任务很成功。真相先知已经伏诛，星盟彻底解散，洪魔的危机也已经解除。”
“哦。”杨凡松了一口气，“那你们怎么好像不开心的样子？是不是有人出事了？约翰逊呢？他有没有安全回来？”
“约翰逊回来了。他没事，还找到了白虎。”
“那是米兰达出事了？”
“米兰达也回来了。”玛格丽特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一丝古怪，“还回来了两个。”
“额……”
杨凡愣了一下。不算找回来的白虎，人不但没少，反而还多了一个？
“士官长死了。”
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最后关头，黎明号发生了爆炸。其他人被圣赫利战舰找到了。但是士官长所在的那半艘战舰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失踪了。”
杨凡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松了一口气。
那是一种很轻的、几乎不易察觉的放松，像是悬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在出发之前，他算了上百卦。其他人的命运都有变数，起起伏伏，时明时暗。唯独那个男人——士官长，约翰-117——他的命运之线如同天道的规则本身，根本无法撼动半点。
所以这个结局，他早已知晓。
玛格丽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平静：“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意外？”
杨凡竖起一根手指：“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。”
几个女人同时投来不善的目光。
那眼神里，有责备，有疑惑，还有一丝“你到底在搞什么”的无奈。
“那个……你们别太担心。”杨凡赶紧补充，“他只是失踪了，并没有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安娜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她哽咽着，声音断断续续：
“斯巴达战士……不会死亡……他们只是在战斗中……失踪而已。”
“傻丫头——”
杨凡一把将她拉进怀里，手臂收紧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。
“我说他还活着，他就必然活着。而且在将来，我们还会遇到他。”
他的声音轻柔而笃定：
“命运之子，必定会再次拯救世界。难道我说的话，你们不信？”
卡罗尔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。
玛格丽特陷入沉思，指尖停止了无意识的绞动。
爱丽丝捂着胸口，轻轻舒出一口气，像是终于把那颗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。
只有安娜，哭得更厉害了。
不能怪她们没有见识，或者不相信杨凡。
士官长从杨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，就是所有人的英雄。是人类的精神支柱，是一种信仰。如果他都没能活下来，或许很多人会信仰崩塌。
那个男人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人。他是一种象征，一种希望，一种在黑暗中永远不会熄灭的光。
帐篷的门帘忽然被撞开。
麦克冲了进来。
小男孩已经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，整张脸都花了，却死死咬着嘴唇，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“这孩子——”
爱丽丝就是怕儿子听到这消息会闹，早早打发他去睡觉了。没想到还是被这小子听到了。
杨凡蹲下身，把男孩抱了起来。
“你信不信舅舅？”
麦克拼命点头，眼泪鼻涕甩得到处都是。
他还是没有哭出声，憋得小脸通红，嘴唇都咬出了印子。
“士官长没有死。”杨凡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，“四年以内，他还会回来。到时候，这个男人会再一次拯救地球。”
麦克又点了点头。那眼泪和鼻涕，全都蹭到了杨凡身上。
“既然相信舅舅，那你别哭了。男子汉大丈夫，不能轻易掉眼泪。你要做的，就是好好学习，以后变得更强大，能保护爸爸妈妈，说不定还能帮助士官长。”
男孩一愣。
“真嘟吗？”声音闷闷的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真的。”
众人的情绪忽然好了很多。
只有玛格丽特，依旧皱着眉头。
以情报局长的分析能力，她已经听出了杨凡话里的弦外之音。
“你是说……四年以后，士官长还会拯救地球？”
杨凡点头。
“星盟和洪魔不是都被消灭了吗？这些家伙还会死灰复燃？”
杨凡摇头：“不是星盟，也不是洪魔。我算不出是什么。”
“那……这就是你说过的灭世大劫？”
“不。”杨凡的眼神变得深远，“士官长拯救地球是定数，我可以算到。但是灭世大劫，是从那之后才开始的。”
玛格丽特捂着脑袋，轻声叹息。
“唉——人类真的是多灾多难。真的就不给我们休养生息的机会么。”
“放心。我会安排的。”
杨凡站在那里，脸上没有任何担忧之色，仿佛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暴，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预见的细雨。
“现在，我们走吧。是时候回一趟地球了。还有好多事情要安排。”
地球。马耳他。
一个偏僻小镇的酒吧里，灯光昏黄而温暖。
吧台上，一个男人喝得微醺。他的面前摆着好几个空杯子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。
他身边坐着一个典型的欧洲美女——唇红齿白，细腰丰臀，一头棕色的大波浪慵懒地搭在肩上。两人没有很多交流，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。
沉默，却并不尴尬。
“他不会死的。”
酒吧老板娘看着有些失神的巴鲁塔米，心里有些心疼。
“他只是失踪了。斯巴达战士不会死亡。”
“该死——”
巴鲁塔米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，酒液溅了出来。
“那只是用来宣传的。”
他的心情很不好。没有人能在跃迁空间的裂隙中存活。哪怕穿着雷神之锤，那也只能维持一个月的生命。根本无法离开那种空间。就算运气好，被乱流冲出了跃迁断层空间，茫茫宇宙中，也绝对没有机会获救。
作为曾经的舰队指挥官，他太清楚这个宇宙有多大了。
大到足以吞噬一切希望。
“我以为还能和他一起喝酒的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有些醉了。
金丹巅峰的修士，不可能被凡酒弄醉。可他的状态，喝不喝都没太大区别了。
“一切都过去了——”
老板娘温柔的吻落在他的唇上。
很轻，很暖。
像一束光照进了灰暗的角落。
巴鲁塔米怔了怔，意识慢慢回到了眼前。
“丽莎——”
他看着她，那双眼睛里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