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田田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是睡沉了。
张母提高了声调,浑浊的嗓音里已经掺了恼意,“陈田田!你聋了还是死了?我喊你听不见?”
没有回应。
黑暗里,张母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,用力撑起半边身子,可瘫痪多年。
张母只有右手还能勉强活动,去够床边的陶瓷茶缸,缸子是空的。
她又摸索着去够另一边,想找什么能扔过去的东西,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粗糙的土墙。
“这死丫头……”张母咬着牙骂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浑浊而怨毒。
“伺候几天就学会拿乔了,当年要不是我心软答应你嫁给志勇,你一个克死全家的丧门星,也配进我张家的门……”
骂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,那些词句她骂了多年,早就滚瓜烂熟,像咽了千百遍的馊饭,吐出来还是那个味儿。
“没良心的东西,跟你那短命奶奶一个德行,养不熟的白眼狼,我儿子要不是瞎了眼能看上你?”
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还真把自己当军属了?呸!你算哪门子军属?人家军属披红挂彩,你算个什么东西?连个酒席都没有,也配叫媳妇……”
陈田田依旧没有动,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,那些尖刻的咒骂落在水面,连一丝涟漪都没溅起。
张母骂得口干舌燥,终于歇了。
屋里重归寂静,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鸡鸣,和夜风掠过老槐树梢的呜咽。
又过了很久。
张母那边传来轻微的、压抑的呻吟。
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更剧烈响动,像是想挣扎起身又力不从心,再然后,一切安静了。
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温热而腥臭的气味。
张母没有出声。
陈田田也没有动,只是眉头皱了皱,然后屏蔽了自己的嗅觉。
黑暗如同一床厚重的旧棉被,将两人分别裹在不同的角落里,一个是满脸涨红、羞愤交加,一个是呼吸绵长、睡意沉沉的。
鸡叫三遍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晨曦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,驱散了整夜的晦暗,也将那股气味照得无处遁形。
陈田田动了,慢悠悠坐起身,像刚从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,茫然地眨了眨眼睛,然后转过头,看向一旁的张母。
“婶子,你醒了?”陈田田开口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目光落在张母身上,停顿了一瞬。
褥子被尿湿了一大片,暗黄的水渍漫过棉褥边缘,正沿着炕沿缓慢往下滴。
张母僵直地躺在那里,脸别向墙里,只露出半边紧绷的下颌,和死死攥着被角的、青筋虬结的手。
空气里那股气味浓得化不开。
“哎呀!”陈田田说着,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,走到张母炕边,低头看了看。
张母仍旧不看她,下颌却绷得更紧,那攥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婶子,您尿床了,你说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,怎么还尿床了?”陈田田平静地陈述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