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婶子没皱眉头,利索地把湿褥子卷起来,推到炕脚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褥子。
那是原主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第二格,上头还压了个樟木小包袱,包袱皮是旧的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哟,张大花您这柜子可真齐整。”李婶子一边铺褥子一边闲话,“小田同志可真是个会过日子的,这褥子续的棉花匀实,针脚也细密,要说呀,还是你福气好,摊上这么个好儿媳。”
张母没接腔。
她瞪着李婶子忙活的背影,目光阴鸷得能滴出水来。
福气?
好儿媳?
这是陈田田故意找来寒碜她的!
谁不知道李婶子是村里第一号大嘴巴,把这人请来伺候她,不就是想让全村人都知道她尿床了,让她丢脸吗?
毒妇!歹毒的贱蹄子!
张母嘴唇翕动,一串恶毒的咒骂几乎要冲口而出。
可李婶子在这时候转回身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盆,盆里是温水,还冒着热气。
“来,张大花,给您擦擦身。”李婶子把毛巾浸湿、拧干,动作娴熟得像干了一辈子伺候人的活计,“换干爽衣裳前得擦一遍,要不捂出痱子来,来抬抬手?”
张母没动。
李婶子也不催,就那么端着盆站着,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模样,可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切!这都躺在床上了,还搁那摆谱。
如果不是张志勇给她找了个好儿媳,她就是死在床上了都没人发现。
难不成靠她那个,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当兵儿子。
半晌,张母不情不愿地抬起手臂。
李婶子暗道看在钱的面子上,拿起毛巾先擦后背,从脖颈到腰际,再翻身擦前胸、腋下、手臂,擦到腿根时,张母浑身僵硬,像一块木板,眼睛死死盯着房梁。
李婶子没看,垂着眼,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计,擦完身,换上干净秋裤,又套上那件藏青棉袄,接着扶着张母靠坐在叠起的被褥上,把粥锅端过来,勺子塞进她右手。
“趁热喝,红薯熬烂了,甜着呢。”李婶开口。
张母握着勺子,没有动,看着李婶子把湿褥子、湿衣裳卷成一个大包袱,又用扫帚把炕边洒落的水渍扫干净,又把那搪瓷盆端出去泼了,回来搁在墙角,倒扣着沥水。
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张母心里的恨,却像浇了油的柴火,越烧越旺。
——陈田田,你这是存心要我难堪。
——你不想伺候了,就找个外人来,让全村人都知道我瘫在床上连尿都管不住,让全村人都看我的笑话。
——小贱人,你狠,你够狠。
张母握着勺柄的手青筋暴起,一口粥也没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