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婶把毛巾往盆里一丢,也顾不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围裙,三两步迎上来,上下打量陈田田。
还是那件蓝布罩衫,只不过精神状态好了一些。
“咋样?城里的事办妥了?”李婶子道。
陈田田没有立刻回答,而往炕边走了两步,目光从张母脸上轻轻掠过。
张母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,刚擦洗完的身子还泛着水汽,头发有些乱,披散在枕上。
张母没看陈田田,眼珠却斜着,从眼角漏出一线阴沉的光。
陈田田收回目光,声音不高,“辛苦李婶子了,这三天,我婆婆可还好?”
“好,好着呢!”
李婶子连声说,扬声道:“就是头天早上褥子湿了,我给她换了新的,这两天都好,夜里就起一回,我睡前给她少喝了水……”
李婶絮絮地说着,眼角却不住往陈田田脸上瞟。
这人回来了,她那一天四毛钱的活计,是不是就到头了?
这么一想,李婶子心里顿时五味杂陈。
高兴是有的是,终于不用看张大花那张从早到晚拉着的脸了。
这三天她伺候得精细,可张大花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,不是嫌她手重,就是嫌她翻身不利索。
当然,她也不是好惹的主,直接阴养了回去,她还会让一个瘫子给欺负,这不是笑话吗。
这活儿不仅轻松,还不用下地,不用晒日头,就在屋里待着,端端饭,擦擦身,换换褥子,一天四毛钱。
三天就是一块二,顶她在地里挣五天的工分。
可惜,可惜了,李婶子咂咂嘴。
陈田田坐在原主那张床边坐下,抬起眼看李婶,“李婶子,我想请你继续帮一段时间忙。”
李婶子愣住了。
“……继续?”
陈田田声音平缓,“恩,往后这些日子,我婆婆还是托你照顾,还是一天四毛,三天一结,你看成不成?”
李婶子张着嘴,一时竟忘了应。
一天四毛,还继续?这……
李婶下意识去看张大花。
张大花的脸隐在油灯照不到的暗处,看不清神色,但那攥着被角的手,青筋凸起,分明是用了力的。
李婶子又去看陈田田。
陈田田垂着眼,手指慢慢摩挲着袖口那处洗得发白的补丁,像是在等一个并不难等的答复。
李婶子为了钱,为了给儿子攒彩礼钱,一咬牙,“成!那有啥不成的,小田同志你放心,张大花……不对,你婆婆这边我肯定伺候好,保管跟你在时一个样!”
李婶顿了顿,又试探着问:“那你是……还要出门?”
陈田田没有立刻回答,摩挲袖口的手指停住了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,那眉眼依旧温驯,嘴角却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不是笑,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散尽后留下的那一点余痕。
“不出门,我得在家养些日子。”
李婶子没听明白,脑门一堆问号??
养?
养什么?
这人身板虽说不算壮实,可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毛病啊。
陈田田抬起眼,迎上李婶子困惑的目光。
“养好看些,把气色调好,身上长点肉,衣裳做两身新的……”
陈田田语气顿了顿,接着开口,“过阵子,我要去部队找志勇。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去,屋里倏然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