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芯子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,噼啪轻响,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吠,又被夜风吞没。
李婶子张着嘴,眼珠子瞪得溜圆,一时竟忘了合上。
炕上那团昏暗的阴影动了。
张母撑起半边身子,手指死死抠进被褥,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陈田田转向张母,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深秋的池塘,没有风,没有涟漪,连一片落叶的倒影都没有。
“志勇在部队,当营长了。”陈田田道。
张母的眼珠子直了。
她维持着那个半撑半卧的姿势,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只有嘴唇在颤,一下一下,像搁浅在岸上的鱼。
“营……营长?”
“营长,战友说,部队领导很看重他。”
陈田田接着道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儿供销社进了新布,像在说任何一件与己无关的、寻常的事。
可张母听进去了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,慢慢亮起一簇光。
“营长……”
张母喃喃重复,“我儿是营长了……”
张母忽然用力撑起身体,兴奋激动道:
“我早就知道,我儿子不是那没出息的人,当兵,当官,那是迟早的事!”
“村里那些人,背地里嚼舌根,说我儿子死在外头了,回不来了……呸!他们懂个屁,我儿子那是干大事去了。”
突然,张母猛地顿住。
家属。
随军。
她的目光像淬了毒,刀子似的剜在陈田田脸上。
“你要去找他?”
陈田田点头道:“带你去,你是他娘,八年没见儿子了,也该去享享福。”
张母愣住了。
那簇刚刚还灼灼燃烧的光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,忽明忽灭。
她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滚出一串含糊的气音。
陈田田没有看张母,转回头,对着李婶子,声音依然平平的:
“往后我就是军官家属了,得有个军官家属的样子,志勇是营长,我是他媳妇,总不能还是这副面黄肌瘦、破衣烂衫的模样去见他,战友说了,部队大院里家属们都很体面,我不能给他丢人。”
李婶子连连点头,心里没啥感觉,她知道当兵的都是拿命去拼的,所以她嫉妒。
只是,军官家属,营长媳妇,随军……
李婶偷偷觑了一眼炕上的张大花,此刻像开了染坊,青白交错,皱纹都扭曲了。
张母瞪着陈田田,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,“呵。”
那笑声像砂纸刮过铁锅,刺得人耳膜发麻。
“军官家属,营长媳妇?”张母斜着眼,嘴角扯出一个刻毒的弧度,“你照过镜子没有?”
陈田田没吭声。
张母声音尖利起来,“你打盆水照照,看你那张脸,瘦成皮包骨头,蜡黄蜡黄的,往那儿一站跟逃荒的似的!”
她越说越来劲,抬手戳戳点点:“头发,你那头发又枯又黄,二十六七的人,连白发都有了……”
张母啐了一口,痰卡在喉咙里,又咽了回去。
“还养养,还做新衣裳,你就是养两年,做十身新衣裳,那也是山鸡插了凤凰毛,骨子里还是那个克死全家的丧门星!”
“我儿子志勇是营长,部队里什么漂亮姑娘没有,就你这样的,送上门人家都嫌晦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