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正忙,两口大锅同时翻腾,金黄色的油条在滚油里打滚,滋滋响,排队的人不少,都是老街坊,见了面互相点头,说几句闲话。
“陈奶奶,您来了?”老周在油锅后面探出头,满脸油光,笑呵呵的。
“嗯,来两根油条。”
“好嘞!您稍等,马上好!”
陈田田站在队伍里,张五成站在她旁边,一手搭着她肩膀,像护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油条炸好了,老周用油纸包了两根,又套了个塑料袋,递过来。
张五成接过去,付了钱,一手拎着油条,一手扶着她往回走。
“妈,趁热吃。”
“回去再吃。”
“那妈,您走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像这世上所有人的早晨一样平常。
可陈田田心里知道,这个早晨不一样,每一秒都不一样,每一步都不一样。
他们拐进那条街,面馆在街的尽头。
远远的,她看见那扇卷帘门还拉着半截,跟她走的时候一样,可玻璃门好像不太对,反光不太对,好像多了点什么,又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张五成也看见了,他的步子慢下来,搭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。
“妈,您在这儿等我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陈田田没有看他,只是往前走,走得稳稳的,一步一步,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停下来。张五成没办法,只能跟上。
看着面馆,玻璃门碎了,碎得干干净净,只剩门框上还挂着几片玻璃碴子。
门口的地上全是碎玻璃,大的小的,铺了一地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店里停着一辆小货车,车头朝里,把两张桌子撞得变了形,椅子东倒西歪,墙上的镜框掉了,碎玻璃散了一地,那些菜单、那些照片、那些他一张一张写上去的字,全碎了。
货车张五成认识。
是经常给附近商家送货的那辆,蓝色的,司机姓刘,三十来岁,见谁都笑呵呵的,现在车头瘪了一块,保险杠歪了,一个车灯碎了,另一个还亮着,白惨惨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张五成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,可那手在抖,不是微微的抖,是剧烈的抖,抖得她的肩膀都在跟着颤。
他的脸白了,白得像那盏还亮着的车灯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陈田田就那么站着,让他扶着,不说话,也不动。
过了很久,张五成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妈……”
张五成低下头,看着身边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妈。
“妈,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哑了,“要不是您……”
张五成没说完,他说不下去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堵得死死的,他只能站着,看着她,如果不是他妈,可能……
陈田田抬起头,看着张五成,看了很久,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张五成的手背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