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字很轻,轻得像早晨的风,一吹就散。
可张五成听见了,他弯下腰,把脸埋在她肩头,像小时候那样。
三十岁的他的肩膀在抖,陈田田没躲,就那么站着,让他靠着。
碎玻璃铺了一地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
街坊邻居来得很快。
卖烧饼的小王第一个跑过来,围裙还系在身上,手上沾着面粉,看见那辆货车,脸都白了。
“五成!五成你没事吧?”张五成直起身,眼眶还红着,声音沙哑:“没事,我妈带我出去买油条了。”
小王看了一眼他手里那袋油条,又看了一眼陈田田,嘴张了张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李奶奶……您这是救了五成一命啊!!”
人越聚越多,杂货铺的老刘、裁缝店的赵姐、理发馆的小孙,还有几个来早市买菜的大妈,都围过来了。
有人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,有人探头往店里看,有人拉着张五成上下打量,确认他没受伤才松口气。
“这车怎么开的?好好的往人家店里撞!”
“司机呢?司机在哪儿?”
“听说送医院了,也伤着了。”
“该!让他开车不长眼!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,听说刹车失灵了,老刘也不想这样……”
“刹车失灵?那也不能往人家店里撞啊!”
议论声嗡嗡的,陈田田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那袋油条,一句话都没说,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辆货车,看着那些碎玻璃,看着那扇被撞烂的门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得有些不真实。
张五成走过来,把她扶到旁边不远的台阶上坐下:“妈,您先坐这儿,别站着。”
陈田田点点头,把油条放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张五成看着她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后怕,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,只是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水,看不见底。
警车来得很快。
两个警察下了车,一个拍照、量尺寸、画图,另一个拿着本子问情况。
张五成把知道的都说了——早上跟他妈出去买油条,回来就看见车撞进去了,警察问他几点出去的,他想了一下:
“大概六点四十,天刚亮那会儿。”
又问司机人呢,旁边有人接话:“送医院了,老刘!开货车的那个,腿伤了,头上也流血了,刚被救护车拉走!”
做笔录的警察点了点头,又问张五成:“这店是你开的?”
张五成说是。
警察在本子上写了几笔,合上本子,拍了拍他肩膀:“幸好你出去了,以店内这么多面积,如果不是出门,那不这会儿躺在医院的就是你了。”
这话说得直,旁边的人都听见了,一时没人接茬。
陈田田坐在台阶上,把这两句话听得分明,不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油条袋子攥紧了些。
那警察说的不错,如果张五成出门,那今天就是张五成不是去医院报到,而是去地府报到了。
医院那边来得也快。
下午两点多,一个中年男人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进来,头上缠着纱布,左腿打着石膏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正是货车司机老刘。
他一进门就四处找,看见张五成,眼眶红了,拐杖往地上一杵,就要往下跪。
“五成兄弟,对不起!刹车突然就没了,我拼命打方向盘,可那条街那么窄,实在躲不开……要不是你不在店里,我今天就闯大祸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