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兵看着他。这个老三,从小就这样,说话轻声细语的,从来不跟人红脸,可谁都知道他不好惹。小时候兄弟们打架,他从来不动手,可每次都是他出的主意,最后挨骂的永远是别人。
张大兵顿了顿,“妈说,不服可以去告。”
张三风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妈说得对,”他说,“教训儿子,确实天经地义,可她想没想过,她老了,靠谁?”
这话说得轻,可那意思不轻。
张二山停住了,转过身来看着老三。
张四斤也抬起头,目光从张大兵脸上移到张三风脸上。
张三风还是那个表情,不笑也不恼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妈现在跟老五住,吃老五的,喝老五的,我们没管过,她得想清楚,等她动不了的那天,靠谁?靠老五一个人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张二山的拳头松开了,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,脸上的涨红还没退。
张四斤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,一下一下,比刚才快了些。
“老三说得对。”
张四斤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圆滑得像抹了油,接着道:“妈偏心老五,不是一天两天了,她愿意给老五花钱,那是她的事,可养老的事,不能光指着我们,老五拿了老房子,就该老五管,我们不是不管,是轮不到我们管。”
张二山一拍大腿:“对!老五拿了房子,就该他管!凭什么好处他一个人占,累活我们干?”
张大兵听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很冷。
不是身上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,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得刺眼。
她的背影很直,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张大兵忽然想,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?
是不是早就知道,这四个儿子坐在一起,商量的不是怎么养她,而是怎么不养她?
想到他妈临走前说的话,张了张嘴,沉默了一会,最后还是说道:“妈还说,以后我们四个一个月给她800块钱的赡养费,如果不给,她会在一家住一个月,轮流着来。”
张大兵说完那句话,屋里就安静了。
张二山的椅子刚扶起来,屁股还没坐热,又僵在那儿,他的脸本来就红,这会儿更红了,红得发紫,像猪肝。
张三风站在门口,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他的背影对着屋里的人,看不见表情,可那只手停在门把上,一动不动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张四斤的手还搭在张大兵肩膀上,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他那张圆滑的脸上,那副职业性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,可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,不是愤怒,是比愤怒更深的那种——是算计。
是飞快地、精确地在脑子里算一笔账。
四个人,三种表情。
张二山是暴怒。
张三风是阴沉。
张四斤是算计。
张大兵坐在那里,低着头,谁也没看。
“八百?”张二山第一个炸了,声音大得像打雷,“她怎么不去抢?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,况且我这都要快到退休的年纪了,给她八百,我喝西北风去?”
张二山一把把茶杯摔在茶几上,杯子没碎,可水溅了一桌,顺着桌沿往下淌,滴在他裤腿上,他也没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