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屋里转圈,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,转了一圈又一圈,嘴里嘟囔着“八百”“凭什么”“她疯了”之类的话。
张三风终于转过身来了,他的声音很清晰,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:“妈还说什么了?”
张大兵抬起头,看了站在门口的老三,逆着光,脸上的皱纹被照得格外深,像刀刻的,他的眼睛眯着,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,盯着张大兵,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。
张大兵的声音有些干,“妈说,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张三风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那种早就料到了的表情。
他点了点头,把门关上了。
张四斤的手终于从张大兵肩膀上拿下来了,他在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手指又开始敲膝盖,一下一下,比刚才快得多。
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挤出一个“川”字,那副职业性的笑容彻底没了,换上的是一副精打细算的面孔。
“一个月八百,一年就是九千六,四个人,一年将近四万。”他算得很快,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,冷冰冰的,像算盘珠子。
“妈有退休金,有房子,她不缺钱,她这是在逼我们。”
张二山停住了,转过身来,瞪着张四斤,说道:“逼我们,她凭什么逼我们,老五拿了她的钱,拿了她的房子,凭什么我们出钱?”
张四斤没接这个话,他看了老三张三风一眼。
“老大,”张三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妈说一家住一个月,是她自己说的?”
张大兵点头。
“老五那边呢?老五怎么说?”
“不知道。妈没说。”
张三风不说话了,低下头。
张四斤的手指停了,“老五肯定不会同意,他现在跟妈住,妈的钱都给了他,他巴不得妈一直住他那儿,我们要是把钱出了,他更乐得清闲,房子他拿,钱我们出,天下哪有这种好事?”
张二山一拍大腿,附和道:“对!凭什么好处老五一个人占,要出钱大家一起出,要住大家一起住,一个月一家,轮着来!谁也别想跑!”
张二山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很大,底气很足,好像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似的。
可张大兵听得出来,那底下的东西不是理直气壮,是心虚,他心虚什么?
心虚自己从来没管过妈,心虚自己连逢年过节都不去看一眼,心虚他妈躺在床上那几年,他连一碗水都没端过。
现在的老二不知道心虚,他只知道不能让老五占了便宜。
张三风终于从门口走过来了,他在张大兵对面坐下。
“老大,你跟我们说实话,妈今天来,到底说了什么?一句别落。”
张大兵看着老三张三风,看着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供销社处理次品,老三弄回来一批残次的搪瓷盆,转手卖给街坊邻居,赚了好几十块。
后来人家找上门来,说盆子漏底,要退钱。
老三躲在家里不出来,让他去挡,他去了,跟人家赔了半天不是,把家里的钱垫出来退给人家。
老三躲在里屋,一声不吭。
后来他问老三,你就不怕人家告你?老三说,告什么告?
我又没逼他们买,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弟弟有点可怕。
张大兵摇了摇头说,“就这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