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的手指还捏着那片花瓣,粉末沾着掌心,像一层灰。她没擦,也没动,就那么站着,直到月光从晒谷场东头移到西头,人影拉得老长。她转身回屋,门关上,灯亮了,一整夜没灭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,村道上没人走动。林母穿着冼得发白的蓝布衫,外头套了件旧毛衣,脚上是那双穿了多年的胶鞋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纸,是昨夜陈默打印出来的“临时监护费”条目,边角已经揉皱。她一步步往村委大院走,脚步不快,但很稳,像是踩在自己心里。
七点半,会计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王德发拎着暖水瓶进来,把炉子点着,水壶坐上,揭开算盘布,准备核账。他刚坐下,门就被猛地推开,风卷着落叶刮进屋,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。
林母站在门口,喘着气,脸有点发白。她一句话没说,抬手就把那张复印件拍在桌上,正正压住算盘一角。
王德发抬头,看见是她,眉头一下子拧紧。
“你这些年扣的钱,是怎么回事?”林母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王德发没动,也没答话,只是盯着那张纸。,钟眼神一点点沉下。屋里,静得能听见水壶哨声渐起,蒸汽从壶嘴冒出来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突然,他猛一下掀翻算盘。木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,撞在水泥地上,有的弹到墙角,有的卡在桌腿缝里。他站起来,手指指着林母,手抖着:“你来问我?你来问我?当年是你男人跪着求我扣钱!他说癌症晚期的人没资格养孩子!你说我该不该听?”
林母愣住了,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王德发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,眼睛红了:“你男人……陈默的父亲……那天半夜敲我家门,浑身湿透,膝盖都是泥。他说晓棠要上学,家里不能断供,可他活不了几年了,怕死后钱被挪用。他求我,每年从集体账上走一笔‘临时监护费’,名义上是他欠村里的债,实际是给晓棠存的教育基金。我答应了,可这钱不能明着记,只能压在杂项支出里……我按他说的办了!一年不少!
他说一句,声音就高一分,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吼完,屋里又静了。只有水壶还在响,尖利得刺耳。林母站着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灰。她忽然觉得腿软,扶了下门框才没倒。
王德发不再看她,转过身,从抽屉最深处抽出一本泛黄的账册,封面写着“1998年度总务支出”。他手指颤抖,翻开一页,又一页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,他撕开一角,慢慢凑近炉口。
火苗腾地窜起,舔上纸页。
林母这才反应过来,冲上前一把去拦:“你干什么!”
王德发侧身躲开,把整本账册往炉子里塞:“烧了!都烧了!规矩破了,我也活够了!我不欠谁的,也不怕谁查!”
账册半截已燃,黑烟卷着火星往上冒。林母伸手去抓,却被热浪逼退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陈默冲了进来,衣服都没扣好,额前头发被风吹乱。他一眼看见炉火,没有半分犹豫,一个箭步扑过去,一手拽出半本未燃尽的账册,另一手撑地翻滚,避开高温,炉沿铁边蹭过他左眉骨,旧疤擦破,血立即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她顾不上擦,把残本紧紧抱在怀里,喘着气坐在地上。
王德发僵在原地,看着空了的炉膛,火还在烧,但只剩些碎纸灰烬在打转。
一页焦黑约纸片从残本中飘出,轻轻落在地面。边缘卷曲发黑,中间部分勉强完整。中间赫然盖着一枚红色印章——“教育基金专用”。字迹虽被火燎得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