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不像普通蛇鳞那样轻薄,反而有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。
鳞片表面还能看到几道天然形成的细纹,像一条条微缩的沟壑与冻河。
顾异刚一看见它,就闻到了昨夜那股冷血动物冬眠时特有的湿冷土腥味。
老马头双手捧着那枚鳞片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
“这是俺们黄泥沟柳三太爷去年冬天褪下来的护心鳞。”
周围几个黄泥沟村民听见这句话,脸色都微微变了。
显然,这东西不是寻常谢礼。
老马头继续说道:
“没啥大用,不能挡刀,就是个认门的物件。”
他抬起浑浊的眼,看向顾异。
“荒野上村子不好找。不是顺着路走就能看见的。有时候你明明从沟口过去了,眼前也只有一片雪,转三天都进不来门。”
“拿着这个,往后您要是哪天路过老鹤城这片雪地,想找黄泥沟落脚,就把它贴在掌心里捂热。只要俺们柳三太爷还醒着,就能给您开一道门。”
顾异看着那枚暗青色的鳞片,没有立刻去接。
这东西确实不是武器。
甚至图鉴都没有弹出收容提示。
顶多是从某种高阶变异体身上掉下来的生物组织。
一个不能打、不能收容的鳞片?
顾异心里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老马头似乎看出了顾异眼底的审视。老头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黄的牙,脸上的沟壑挤在了一起:
“您别嫌寒碜。俺们沟穷,拿不出啥好东西。俺们柳三太爷半夜托了梦,说您是过路的大人物,讲究,没伤俺们沟里的活气。”
“这鳞片,不是还人情。”
老马头顿了顿,声音粗粝却认真。
“是认个门。”
白老三在一旁搓了搓冻僵的脸颊,终于没忍住,压低嗓音、半是提醒半是感慨地插了一句嘴:
“大兄弟,收着吧。黄泥沟供着柳仙,在这片最擅长的就是风雪里藏村。有了这枚认门鳞……等于这村子把底细都交出来了。往后这雪原上,不管刮多邪门的白毛风,您都有个能随时推门进来的死盘子(安全屋)。”
听到这,顾异眼底的疑虑彻底散去。
他明白了。
在人吃人的废土上,把老巢的“坐标”和“钥匙”毫无保留地交到一个极度危险的外人手里。
这不仅仅是示好,这是黄泥沟在拿全村的命,去豪赌他顾异的一个善缘。
顾异伸出手,接过那枚暗青色鳞片。
鳞片入手冰凉,却不刺骨。
反而有一股极淡的湿润感,像是握住了一小块还带着地气的冻土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顾异没有再说客套的废话。他将鳞片贴身收进内侧的衣袋,动作干脆利落。
看着鳞片被收下,老马头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。
老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,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,连腰板都松弛了几分。
远处,白小九正被白老三拎着后脖颈往马背上塞,一边挣扎一边喊饿。
林缺裹着被子,被两个炮子半拖半扶地送上雪地车,嘴里还在虚弱地抗议自己不是货物。
至于那三个早就在昨天那场白毛风里彻底冻毙的盲驼帮拍花子,自然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用绳子一路拖在车尾。
但这群敢对仙家堂口家眷伸爪子的人渣,必须得带回太平镇总堂去“点天灯”立规矩,以儆效尤。
几个炮子硬生生敲断了那三具尸体冻僵的关节,“咔嚓咔嚓”地极其粗暴地将他们像叠被子一样对折。
随后用破帆布和麻绳,死死捆成了三个方方正正、往外渗着冰碴血水的破包裹,像码劈柴似的扔在了雪地摩托的后座上。
三尊沉默的石雕重新拉起沉重雪车。
风雪停了一夜,天边露出一线铅灰色的冷光。
黄泥沟村口的拒马缓缓打开。
顾异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藏在雪沟里的小村子。
几根烟囱重新冒起白气,守夜人打着哈欠缩回塔楼,昨夜被灰水泼过的栅栏下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黑痕。
这个村子很小。
小到地图上或许根本找不到它。
但在这片吃人的荒野上,它确实活着。
顾异收回目光,踏上雪车。
白老三一挥手。
“启程!”
铁鬃挽马发出低沉嘶鸣,粗壮的蹄子踏碎冻雪。
车队缓缓驶离黄泥沟,沿着一条只有荒野人才认得出的香路,朝着五百多里外的太平镇进发。
而在他们身后,村口的风雪重新卷起。
不过片刻,黄泥沟的木栅栏、塔楼、烟囱,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去。
雪原上只剩下一片平平无奇的白。
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个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