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笑了:
“所以,孤才叫你来啊。这三十六符,我给你一个月。你要定下每个符对应的声、韵,编成口诀歌谣,要朗朗上口。然后在京郊找处蒙学,试教三十个孩童。
最要紧的,给它找个祖宗。你从《说文解字》里找也好,从梵文译经里找也好,从古琴谱、兵符、算筹里找也好。
总之一句找到渊源,写成考据,要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你做音韵三十年,这事,应该难不倒你。”
沈度深深揖下:“微臣必竭尽所能。”
朱允熥纠正他,“不是竭尽所能,是必须办成!”
腊月廿三,小年。
朱允熥带着两本薄册,走进庆寿宫时,将册子放在炕几上,笑吟吟道:“皇祖,上回跟您说的那两样东西,成了。”
你小子,这么快?朱元璋撂下粥碗,拿起第一本。
只见封皮上写着《简数符说》,头一页就画着那十个符号,旁边是端正的汉字对照。
他看了半晌,手指点在“0”上:“这圈圈,是何用处?”
朱允熥忙答道:“回皇祖,这叫‘零符’,表空位。譬如一百零三两,写作‘103两’,一目了然,不会错看成十三两。”
朱元璋“嗯”了一声,往后翻,只见里头是加减乘除的算式,全用这套符号书写,旁边配着汉字注解。
他看着那些整齐的竖式,问道:“户部那帮人,拨算盘算一天的东西,用这个多久?”
朱允熥答道:“孙儿已在户部清吏司试过。核一百万两的账,若用旧法,耗时三日;若用新法,耗时仅一日。
这还新法用得不熟练,若是熟练练,半天就能核清楚了。”
朱元璋是个极务实的人,这东西好不好,一眼就明白。
他放下第一本,拿起第二本《切音字谱》,三十六字母排成表格,旁边是反切对照和例字。
朱元璋试着按表念了几个音,忽然笑了,“你这小子,弄这一堆番文出来,是想换掉咱们的汉字?”
朱允熥忙道:“孙儿可不敢乱来,这些只是拐杖而已。
如同军汉手中的火铳,从前是单发铳,慢慢有人发明出双发铳。
那些开蒙的孩童,先学这三十六音,一两月便可以记得烂熟。
此后见到任何生字,只需依照旁边注着的音,便能顺顺溜溜读出来,不必再苦记那些反切了。
等他们字认多了,这拐杖自然就扔了。”
见朱元璋颇有兴致,他又补充道:
“我已在京郊蒙学试过。三十个孩童,用旧法三月才识得了二百字。用这新法,一月便识了二百字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,说道:“读书人科举入仕,凭的是十年寒窗,更凭师承家学。
你这套东西一出来,粗汉学上月余,也能识许多字。他们那些酸秀才,学问忽然间不值钱了,能不跟你急?”
朱允熥笑道:“孙儿也不想招惹他们。
故而这套东西,先只在市舶司账房,远洋公司文书,京郊皇庄蒙学。
绝不入科举,绝不侵经义。它就是个拐杖。”
朱元璋嗤笑一声:
“张廷兰那伙人,巴不得天下事都繁琐无比,才能挡住贫门小户,才好显他们本事。
你爹说的对,你这比刨他们祖坟,还招恨。”
朱允熥生怕祖父否了他,只见朱元璋将册子丢回炕几上,
“罢了,你先试试。天上的日头,总不能怕狗乱咬,就躲着不出来了。
朱允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从暖阁退出来,才发觉手心全是汗。
最难的一关,总算是过了,只要老爷子点了头,谁反对都无效。
几乎是在一夜之间,京郊皇庄冒出十几间蒙学堂,墙上挂起了“切音字表”,农家孩子跟着先生念“a、o、e”,像在唱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