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南京城,一派年节喜庆气象。
秦淮河畔的酒楼,夫子庙前的茶肆,贡院街的书坊,但凡读书人扎堆的地方,嗡嗡的议论声没停过。
话题都绕不开太子。
“听说了吗?东宫弄出两套‘鬼画符’!”
“何止听说!我有个同窗在国子监,亲眼见过那《切音字谱》!满纸番文,简直不成体统!”
“还有那《简数符说》,竟将佛国番码充作算学,堂堂华夏,岂能用蛮夷之术?”
文渊阁西厢的公房里,詹徽捧着茶盏,听着窗外隐约飘进来的议论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礼部右侍郎陈迪。
这位江南书香世家出身的官员,此刻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詹公!您就真坐得住?太子这是要掘我读书人的根啊!”
詹徽慢悠悠啜了口茶:“陈侍郎,言重了。太子不过是在市舶司、皇庄试行些新法子,怎就掘根了?”
陈迪急道:
“您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明白?那套‘切音字’是什么?是让贩夫走卒、泥腿莽汉,一月就能识字的邪门捷径!
那套‘简数符’又是什么?是让账房伙计、商铺学徒,半日就能算清三日账的奇技淫巧!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敢问詹公,十年寒窗苦读,所为何来?不就是这‘识字明理’四个字么?
若天下人皆能速成,那我辈读书人寒窗之苦,皓首之艰,还有什么分量?朝廷取士,又以何为凭?”
詹徽放下茶盏,看向他:
“你的意思是,这天下,识字的人越少越好?会算账的人越少越好?”
陈迪被噎了一下,随即梗着脖子:
“下官不是这个意思!下官是说,大道须正,学问须纯!岂能用番邦蛮夷之符,乱我华夏正音?又岂能借商贾算计之术,玷污圣贤文章?
太子此举,看似便民,实则是要将‘知书达理’这等大事,变成市井间,沽酒卖肉的寻常手艺!”
他喘了口气,压低声音:
“如今朝中,武勋已掌兵部,宗亲把持要害,海贸巨利尽入东宫之手。
我文臣所恃,不过‘道统’文脉’四字。若连这最后一点依仗,也被太子用这套‘鬼画符’给瓦解了…
往后这朝堂,还有我辈立足之地吗?”
詹徽静静听着窗外,又一阵议论声飘进来:
“此乃亡国之兆!昔年北魏孝文帝改汉俗,终致国乱!今太子效番文,坏正音,其心可诛!”
“听闻京郊蒙学,孩童终日念‘啊喔呃’,不读《孝经》,不诵《论语》,长此以往,圣人之道何存?”
詹徽忽然笑了,“陈侍郎,你说得都对。可你忘了件事。”
陈迪忙问:“什么事?”
詹徽眼神平静,“陛下还没说话。太上皇,也还没说话。”
陈迪一愣。
詹微慢条斯理道:“太子在自家地盘上试新玩意儿,没动科举,没改官制,没废经义。
你我现在跳出去反对,算什么?是说太子连试试都不行?还是说,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,怕了那套‘鬼画符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