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将尽未歇,江宁城郊别院的密室内,油灯燃得只剩半盏灯油,昏黄光晕勉强圈住四方桌前的几人。现在危险暂时避过,但如何回复东厂?屋内气氛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。
赵诚攥着腰间刀柄,眉头拧成一团:“大人,既然要去东厂复命,属下陪您一同前往。东厂那地方阴私诡谲,曹震霆喜怒无常,您孤身一人太险,多个人总有个照应。”
我尚未开口,沐雪已先一步摇头,清冷的声音在密室中格外清晰:“不可。赵总旗,你随沈大人同去,只会坏事。”
赵诚一愣:“沐小姐何出此言?”
“陆昭的身份、东厂的规矩,你我都清楚。”沐雪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目光沉静,“沈大人此次去复命,是单独对接东厂的事。宁波一案,陆昭全程参与,甚至能拿出曹震霆的令牌调动人手,这说明陆昭与东厂、乃至司礼监的牵连,远比你们想象得深。这种层级的密谈,曹震霆绝不会希望有第三人在场,知道的人越少,对沈大人越安全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我,语气笃定:“更何况,陆昭早已知道沈大人与沐家的关系。他在宁波没有动手、没有拆穿,就说明他暂时无意与沈大人为敌,也不想把事情做绝。曹震霆就算多疑,看在陆昭的意思及宁波查案的成果上,也不会轻易对沈大人下手。”
赵诚依旧放心不下:“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他,认同沐雪的判断,“沐姑娘说得对,东厂的事,只能我一个人去。赵诚,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——留在南京,跟着沐家,全力追查那个用藏锋尺的神秘人。听雨阁的情报、漕帮的人手,你都可以协调起来,务必摸清他的行踪,看他是否与螭龙、摩尼教有勾连。”
我加重语气:“同时,紧盯李景明。他在丹阳道口截杀失败,绝不会善罢甘休,一定会有后续动作。另外,保持与王晨光的联络,绝不能断了线,他是我们扳倒刘永诚的关键人证。”
赵诚见我与沐雪态度坚决,知道无法更改,只能抱拳应下:“属下明白!定不负大人所托!”
我看向沐雪,她垂着眼帘,神色平静,可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愿多言的隐晦,我看得清楚。关于陆昭的真实身份,她始终讳莫如深,仿佛触及了什么不能触碰的禁忌。我没有追问,有些事,时机未到,强求无用。
“宁波发生的一切,与陆昭相关的所有事,见到曹震霆,我会全盘托出,绝不隐瞒。”我沉声道,“陆昭能在宁波调动东厂人手、手持曹震霆令牌,那么在宁波府跟陆昭一起行事的信息,曹震霆必定已经知晓,没有必要在遮掩。”
沐雪抬眸,轻轻点头:“该说便说,不必遮掩。只是沈大人记住,王晨光、证据、王家老小,这三件事绝不能吐露半个字。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,一旦暴露,满盘皆输。”
“我懂。”
商议已定,众人各自分头准备。我返回城中私宅,静坐一夜,将宁波一案的脉络反复梳理,剔除所有与沐家、王晨光、实证相关的内容,只保留查案过程、与李景明交锋、市舶司贪腐、螭龙现身、以及陆昭的异常举动——这些是可以摆在台面上,向东厂交代的内容。
天色微亮,晨雾弥漫南京城。我换上一身素色常服,不带任何随从,独自一人前往南京东厂衙门。
东厂位于城南僻静之处,高墙耸立,黑瓦覆顶,门口两尊石狮子面目狰狞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。墙头上偶尔闪过番子的身影,刀光在雾中一闪而逝,令人不寒而栗。
我走到门前,对着守门的番子拱手:“烦请通报曹公公,锦衣卫镇抚、宁波巡查沈鹤言,前来复命。”
守门番子上下打量我一眼,眼神不善,却也不敢怠慢,转身入内通报。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那番子折返,语气冷淡:“跟我来吧,公公在内堂等你。”
穿过一重又一重幽深的院落,东厂内寂静无声,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廊下站着的番子面无表情,目光如刀,扫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最终,我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内堂。
堂内陈设极简,只有一张梨花木公案,两把椅子。正中央的墙壁上,悬挂着一块“奉旨缉捕”的黑底金字匾,字迹狰狞。
曹震霆端坐公案之后,一身蟒袍,面容阴柔白皙,眼神却锐利如鹰,淡淡扫过来,无需开口,便自带一股压迫感。
“沈鹤言,你回来了。”曹震霆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宁波一案,查得如何?从头说来。”
我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,不卑不亢:“回公公,卑职在宁波,谨遵公公吩咐,以南京都察院代巡身份探查市舶司。经查,浙江市舶司提举王晨光,与按察使李景明勾结颇深,涉嫌贪腐海贸税款、包庇不法商号,且与螭龙逆党往来密切。”
我将宁波的经历缓缓道来:从悦来客栈抓捕吴德明,到芦花荡剿灭福昌号残余;从与王晨光的数次交锋,到李景明动用按察使司人手围堵截杀;从广济货栈血案,到螭龙杀手现身、使用独门螭龙钉……桩桩件件,如实诉说,唯独隐去了与王晨光密会、获取实证、转移其家人、以及沐家出手相助的部分。
说到关键处,我刻意加重语气:“公公,此案还有一异常之人,卑职必须向您禀报——杭州府巡捕陆昭。此人在宁波期间,身手诡异,智谋过人,竟能手持您的令牌调动东厂人手,行事神秘莫测,多次在关键时刻出手,却又从不透露身份来历。卑职愚钝,实在看不透此人的底细,特向公公请示。”
我将陆昭彻底摆上台面,既是如实汇报,也是投石问路,想看曹震霆的反应。
曹震霆听完,手指轻轻敲击公案桌面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目光幽深地看着我,没有立刻评价陆昭,反而开口问道:“王晨光呢?本官要的是王晨光。你查了这么久,连市舶司的底都翻了,为何没有把人带回来?”
终于问到了核心。
我神色不变,从容回道:“回公公,王晨光老奸巨猾,早已安排替身,使出金蝉脱壳之计,在宁波戒严之前便已失踪。卑职与李景明的人、陆昭,多方搜寻,却始终找不到其踪迹。此人深谙隐匿之道,又有地方势力掩护,一时之间,确实难以寻觅。”
曹震霆眼神微眯,似乎在判断我是否说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