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时分,晨雾未散,盐庄外却已黑压压围满了人。
那些大多是粗布短打的百姓。
有佝偻着背的老汉,有牵着孩童的妇人,还有面黄肌瘦的青年。
没有兵器,没有火把,只有攥得发白的指节和浮肿的脖颈。
“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东西!凭什么让你温家一个人享受了!还我盐价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随即如野火燎原,成百上千的喉咙里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。
这些老实巴交的普通百姓,此刻眼睛通红得像要滴血。
盐庄高阁上温庆舟一脚踹翻瞭望台的栏杆:“反了!都反了!”
“真是好大的胆子!”
他死死盯着人群最前方那个茶摊老者,昨日还唯唯诺诺的贱民,今日竟敢带头来盐庄闹事?
“定是宁王鼓动!”温庆舟牙齿咬的死紧,“去!调府兵!”
“别让他们以为温家怕了他们!”
温庆舟目光冰冷,漠然地看着bsp;蝼蚁怎敢自发反抗?必是有人指使!
茶摊老者摸了摸怀里孙儿昨夜放的一片树叶。
那孩子总说长大了要当清官,要孝顺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前一步:“温老爷!”
苍老的嗓音劈裂晨雾:“咱们只要活命的盐!”
身后人群如浪涌动,不知哪个后生突然砸出块土疙瘩,正中盐庄的匾额。
三十年逆来顺受,一朝爆发竟比火山可怖。
“放肆!”
温庆舟的咆哮与府兵拉弓声同时响起。
老者站在人群最前头,晨露打湿了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襟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乡亲们粗重的呼吸声,像极了那年大旱时,田里快渴死的庄稼发出的呜咽。
他望着盐庄高墙上寒光闪闪的箭头,喉头滚动了几下。
深知,钦差就算在,不把事情闹大也不会引起重视。
闷不做声,刚好让他们粉饰太平,没准一番下来还会同流合污。
闹出人命吧——
闹出人命他们就不敢了。
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住心脏,老者眼前闪过许多画面:
老伴临终前抓着他说一定要让娃读书的枯手;
隔壁刘铁匠家闺女因为缺盐抽搐而死的惨状......
一个老实人最痛苦的觉醒,就是明白必须用血才能换来公道。
“爷爷!”
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孙儿在喊,回头却只看到黑压压的乡亲。
他们眼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和他一样的决绝。
老者突然笑了,缺牙的嘴咧开像个破风箱:“温老爷——”
他猛地扯开衣襟,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:“往这儿射!”
箭矢破空声与百姓惊呼同时炸响
最后一刻,老者想的竟是:真好,那包粗盐还藏在灶台缝里,够娃儿吃到新盐上市。
茶摊老者腿一软跪倒在地,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。
他最后望了眼孙儿所在的城郊方向,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:
“爷爷给你...挣个清平世道...”
人群瞬间死寂,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。
“杀人了——!!”
温庆舟目眦欲裂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老不死的贱民,竟敢当众撕开衣襟挑衅!
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,那支箭真的射出去了!
“谁放的箭?!”他一把揪住府兵统领的前襟,“我还没下......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远处尘烟滚滚,玄甲禁军的旗帜已然可见。
而那具轰然倒下的尸体周围。
百姓们正疯魔般拾起石块、农具,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齐刷刷盯向盐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