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之上,他深得帝心;
而在此刻,面对这共同而急迫的困境,他竟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本应是君王防备对象的家族?
讽刺!
何其讽刺!
苍天之下,莫非王土?
奈何王土之上,救民水火之路竟需此等诡谲途径!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浊气被强行压下。
目光从顾蘅坦然的脸上移开,最终落在书房深处那摇曳明灭的烛影之中。
沉默,几近凝固的沉默延续了片刻。
“小顾大人之言,有理。”
谢衍的声音低沉沙哑:“为生民计……”
他终是迈开了脚步,在沈冽斜对面一张黄花梨圈椅里坐下。
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刻意避开沈冽的方向,只盯着面前檀木小几上的茶盏。
而静坐在内的沈冽闻言没有出声。
目光锁在“顾蕴璋”沉静坦然的侧脸上,眼中全是满意。
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度,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从容不迫,激起老将军的赏识。
好!真是个好样儿的!
沈冽的思绪翻腾,行事光明磊落,言语直指人心,于不动声色间便拿捏了谢衍这等重臣都无法反驳的大义名分!
这份见识,这份魄力,这份坦坦****的担当,不愧是谢家的血脉。
一股与眼下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欣慰感油然而生。
清棠…清棠啊,你可不曾看走眼。
此子卓然,有勇有谋!
(沈清棠:哈!)
就在谢衍落座气息略定之际,书房外再度响起窸窣的脚步声。
房门轻轻开合,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悄然走入。
顾蕴之。
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衫,未着任何品级配饰,步履轻缓如同无声清风。
然而他一出现,整个书房本就绷紧的气氛骤然又沉了一分。
谢衍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顾蕴之!
顾蘅看到兄长走进书房,连忙放下手中摊开的北境舆图。
快步上前搀扶顾蕴之的手臂,声音里满是关切。
“兄长?外面寒气重,你怎么亲自过来了?”
顾蕴之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和如初春消融。
他轻轻拍了拍顾蘅扶着他的手背,动作熟稔而自然。
“如此牵涉北境存亡的要紧事,我怎能不来看看?”
他的声音平缓,仿佛说的只是寻常家事。
顾蕴之的目光转向了坐姿僵硬的谢衍。
他嘴角噙着的那抹淡淡笑意依旧存在。
“谢大人,”
顾蕴之的声音清越依旧,“今日您竟肯纡尊降贵,踏足我顾府寒舍。此情此景,着实令舍下蓬荜生辉。”
谢衍扯出一个笑,他今日真是昏头了!
怎么会觉得“顾蕴璋”身边缺谋士呢?
这不,下马威就来了。
“大公子言重了。”谢衍的声音低沉含混。
“为黎民计,纵是龙潭虎穴,谢某亦不得不闯。倒是我该讶异,顾公子隐世经年,竟为一纸边报深夜点将,连病骨之躯也顾不得了?这份赤子忧民之心,实令谢某……感佩。”
两人一站一坐,一人白衣胜雪,眉目清冷如谪仙下凡,端的是光风霁月;
一人端坐暗影,笑容诡谲如妖魅附体,尽显深藏不露。
仙妖同处一室,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硝烟味和针锋相对的杀气。
谢衍眼底深藏的忌惮几乎要化作实质,这个病弱的顾大公子,给他布的局,使他吃的亏,仍历历在目!
而顾蕴之,平静表象下亦是心力凝聚。
他知道眼前这人代表的力量有多难缠,今日相见,一场无声的交锋早已开始。
沈冽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。
只觉得顾昀怎么这么能磨叽?
留他一个老骨头跟一群小辈坐一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