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将那覆盖在镇北将军府忠骨之上的污名狠狠掀开,还他们一个清清白白。
他原以为,他要面对的,只是一头贪婪的恶狼。
却不曾想,他要掀翻的,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巨网。
……可是,小姐。
那是将他从三岁稚龄的地狱里拉出来的人。
是给了他名字,给了他温饱,更给了他一个家和亲人含义的人。
是亦姐亦母,是他晦暗人生里的新生。
因为姓谢,被上位者忌惮排挤又如何?
这姓名,是小姐亲手赋予他的。
是她存在过的证明,是他宁可粉身碎骨,也必须扛起的旗帜。
他必须走下去。
谢衍无意识地抬起手,盯着着这双在官场倾轧中已逐渐变得骨节分明的手。
这双手,如今也能在这朝堂之上搅动风雨了。
可下一步呢?
世家树大根深,脉络遍布朝野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北境戎狄虎视眈眈,国朝外患未除。
而龙椅上的那位更是昏聩无能,难堪大任。
前路迷雾重重,敌人强大到令人窒息。
茫然感席卷而来。
他习惯了算计,习惯了伪装,习惯了独自一人在这条荆棘路上跋涉。
可此刻,巨大的孤独和不确定感攫住了他。
他微微蜷缩起手指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,无所依凭的孩童。
一声几乎逸散在风中的叹息溢出唇角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和依赖。
“……小姐,”他对着虚空无声呢喃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求指引,“我……该怎么办?”
脑海中,倏地闪过顾蕴之今日那副笃定从容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。
谢衍闭了闭眼
再睁开时,那片刻的脆弱已被强行压下,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*
残阳如血,将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江州城垣染上一片悲壮的橘红。
那一团团被鲜血染红的雪,如有实质,砸在沈冽的心口。
而靖王率领的大军甲胄鲜明,浩浩****迈进几乎已成空城的江州。
马蹄踏在狼藉的街道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大军行进间,偶尔从残破的屋舍或巷口阴影处,猛地冲出几个负隅顽抗的北戎散兵。
他们衣衫褴褛,浑身血污,如同困兽般发出绝望的嘶吼,试图做最后的扑杀。
然而,这点零星抵抗,在装备精良,阵型严整的主力大军面前,无异于螳臂挡车。
几乎无需将帅下令,身旁的亲卫以及前列的弓手便已迅速反应。
箭矢破空声、短暂的兵刃交击声、垂死的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不过是几个呼吸间,这些零散的北戎士兵便已非死即伤。
偶有一两个想逃的,也被迅速合围的士兵摁倒在地,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靖王端坐马上,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些被拖下去的俘虏和尸体,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淡笑。
在他看来,这些不过是印证他赫赫军威的注脚。
江州城,已然被他踏在脚下。
一些藏匿于地窖、废墟中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探出头。
确认是王师旗帜后,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。
人群渐渐汇聚,脸上洋溢着希望与感激。
靖王端坐于骏马之上,享受着这属于他的凯旋时刻,目光倨傲地扫过欢呼的人群。
然而,他很快发现,人群中并无“顾蕴璋”崔怀瑾及其那三百精锐的身影。
他唇角勾起一丝讥诮,侧头对身旁的沈冽笑道。
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周围几位亲信将领听见。
“啧,咱们这两位小将军,用兵倒是神鬼莫测。”
“这仗都打完了,也不知把人带去哪儿逍遥了,竟连个面都不露?莫非是嫌本王来得太慢不成?”
他身后一些原本因顺利入城而稍显松懈的将士闻言,也暗自嘀咕。
甚至有些庆幸,看来最惨烈的厮杀已经过去。
他们无需再去填那无底的血肉磨盘了。
还好他们命好,没有跟着那几百人一起来这儿送命,堵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