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秀珍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,穿过纺织厂家属区坑洼的水泥路。三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,刮得她脸颊生疼。她瞥了一眼腕上的老式手表——六点四十,再晚就赶不上早班了。
杨师傅,早啊!纺织厂门口,同车间的王大姐向她招手。
早。杨秀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自从丈夫去世后,她的笑容就少了许多。
纺织厂的机器轰鸣声像往常一样准时在七点响起。杨秀珍站在自己的岗位上,手指熟练地穿梭于纱线之间。四十八块钱的工资,一分一厘都不能出差错。挡车工的工作枯燥而繁重,一站就是八个小时,但她早已习惯了。
杨师傅,听说你家建华要相亲了?午休时,王大姐凑过来,手里捧着铝制饭盒。
杨秀珍点点头,从布袋里拿出两个窝头和一个咸菜疙瘩。是啊,都二十五了,该成家了。
对象是哪家的闺女?
还没定呢。杨秀珍叹了口气,现在姑娘家眼光都高,要三大件,要房子...她没说完,但王大姐明白她的担忧。
你家建华是中专生,又是三级工,条件不差。王大姐安慰道,再说,你不是还有存款吗?
提到存款,杨秀珍下意识想了想。两千块,是丈夫用命换来的部分抚恤金和大儿子部队寄过来的钱,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。这些钱,她准备给老二娶媳妇和给姑娘买个工作,不下乡。
下班铃声响起,杨秀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。纺织厂家属区三号楼二单元,那间不到四十平米的房子,是她和儿儿女的全部世界。
推开门,屋里飘着饭菜香。罗建华已经下班回来了,正在小厨房里忙活。
妈,您回来了。罗建华转过头,脸上沾着面粉。他长得像他父亲,浓眉大眼,只是身材更瘦削些。
做什么呢?杨秀珍放下布包,凑过去看。
试着包了点饺子。罗建华有些不好意思,面没和好,皮有点厚。
杨秀珍心里一暖。自从丈夫去世,这个儿子就变懂事了。三十八块钱的工资,他自己只留五块零用,其余全交给她。
红英,今天还没回来么?正说着,罗红英就开门回家了。
今天张科长又找我了。吃饭时,罗建华突然说。
杨秀珍筷子一顿。什么事?
说下周要我跟他去武汉出差,考察新设备。罗建华语气平淡,但眼里闪着光,如果表现好,回来可能调我去技术科。
这是好事啊!杨秀珍脸上终于露出笑容。技术科不仅工作轻松,工资还能涨一截。
罗建华低头扒了口饭。但我出差了,小妹你要听妈的话...
知道了,你就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老妈的,记得给我带礼物罗红英一脸调皮的说
杨秀珍看了二儿子一眼,你都二十五了。对了...她放下筷子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,我托王大姐给你物色了几个姑娘,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。
罗建华耳根一下子红了。妈,不急...
怎么不急?杨秀珍翻开小本子,第一个是食品厂周淑芬,二十二岁,月工资十八块;第二个是医院护士小李,工资低点,但工作稳定;第三个...
罗建华听着母亲念叨,思绪却飘到了图书馆遇到的那个姑娘。上周末他去借技术书籍时,碰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也在看机械制图的书。他们聊了几句,发现都是中专毕业,都对技术感兴趣。她叫秦晓兰,是机械厂的技术员...
建华?建华!杨秀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明天晚上,和周会计见面,就在厂文化宫,记住了?
罗建华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傍晚,罗建华换上了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深蓝色中山装,是父亲留下的。他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,又往脸上抹了点雪花膏,这才出门。
厂文化宫门口,周淑芬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她穿着红色呢子外套,烫着时兴的卷发,手里拎着个崭新的皮革包。